叶明到羁押室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高窗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带。
钱老三坐在亮带边缘,背靠着墙,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左眉那道疤在暗处反而更显眼,像是被多少年的风尘擦亮了棱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放到了地上。
方恪站在铁栏外面,朝叶明点了一下头:“他到了之后什么都没吃,水也没喝。问他太原的事,他只说要见商务院的人。”
叶明在铁栏外面站定,隔着栏杆看着钱老三:“我是商务院叶明。你到了这里还没吃东西,是怕饭里被人下毒?”
钱老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长途押解后的干哑:“怕。成记倒了之后,谁还会让我活着把话说完?”
叶明在铁栏外蹲下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你姓钱,在成记做了五年外务,手里管着边关的那条线。钱老三只是你的别称,你原名叫什么?”
“钱志深。”他说,“我二十二岁跟着成记大掌柜入行,做了五年散账。他让我管边关的互市摊管了两年,期间我只认他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本蓝灰册子?”
钱志深说:“留着那本册子,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丢掉。成记大掌柜身边用过的人,没有一个超过六年。今年是我第六年。”
叶明蹲在栏杆外面,日光在地上慢慢移动,把他膝盖上的衣料照出一小片暖白:“你在边关被扣的时候,说过一句‘太原那边还有一条线没断’。现在我想听你把那句话说完。”
钱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搓了搓,搓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下来:“太原那条线,跟成记没有直接关系。成记大掌柜只是每个月往太原那边汇一笔固定的银子,账面上写的是‘购货’两个字。”
“汇给谁?”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收货的地址是太原城西一座叫‘聚和堂’的商号。那个商号不大,不跟外人做生意,铺面常年关着板子。”
方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聚和堂?有没有在太原府衙登记过?”
钱志深说:“登记过。但登记的是杂货铺,跟成记买的不是同一种东西。成记汇的银子是‘购货’的名义,但聚和堂从来不发货回京城。”
叶明说:“那你有没有查过那笔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查过。我有一年趁大掌柜不在,拆过两封他让伙计封口的信,里面是聚和堂的回执,上面盖的章不是聚和堂的章,是另一个印。”
“什么印?”
钱志深的目光在阴影里动了一下:“‘晋商范氏’。”
方恪在铁栏外面转过身来看了叶明一眼。叶明没有转头,还在看着钱志深:“晋商范氏,是太原那边做盐引起家的那家?”
“对。我后来查过,范氏十年前确实做盐引生意,后来盐引被收归官营,范氏就转行做了典当和抵押。聚和堂的铺面是范氏买下来的,成记汇过去的银子,最后都进了范氏的账。”
叶明没有说话。他蹲在铁栏外面,日光已经移到了他的背上,把后颈晒得微微发热。太原范氏,是当初福王旧部背后最大的支持者之一。如果成记大掌柜每个月都往范氏那边汇银子,那就不只是王侍郎一个人在布局。成记、王侍郎、通宝钱庄、边关互市、太原范氏——这几条线是相互缠绕在一起的,不是各自独立的。
叶明站起来:“你进了羁押室之后,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聚和堂和范氏的事?”
钱志深说:“没有。”
“那就先不要说。”叶明说,“如果有人来问你话,你只说成记在边关的事和太原那笔汇款的存在,别的不要提。等方大人安排好了,你再说详细。”
钱志深点了点头。他往后靠了一下墙,闭上了眼睛。叶明转身往外走,方恪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羁押室。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像是把整个屋子扣进了暗处。
两人站在廊下,日光从顶上直直地照下来,把廊柱的影子压短了一截。方恪先开口:“太原范氏,十年前做盐引起家,后来转行做典当。我手头没有关于他们的详细卷宗。”
叶明说:“商务院也没有。但福王旧部案卷里有关于范氏的记录。”
“你想调福王旧部案卷?”
“想。但调卷宗要走流程,等批复至少三天。我打算先用钱志深那里拿到的那条线索,让林远去一趟太原,不打草惊蛇,只确认聚和堂还在不在营业,铺面有没有关。”
方恪想了想:“你派去的人不能住客栈,那里人多眼杂。我让太原府衙的熟人安排一个落脚处,不显眼。”
叶明说:“多谢。”
两人没有再多说。方恪转身回了值房,叶明穿过院子往外走。日光照在甬道的青砖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砖面上声音均匀,像有人在替他的步子打节拍。
回到商务院时,方书吏正站在院子里。他迎上来说:“大人,户部那边回了话,挂靠铺面牌照过户的事可以办,要成记大掌柜签字确认才行。”
叶明走到院子里停住了脚步。成记大掌柜已经在押解路上,人在城外羁押地,等秋后发落,手续流程要人跑一趟。他站了一会儿,迎着日光眯了一下眼睛,说:“那你替我拟一份函,给户部左侍郎陈韫。请他亲自确认那两家铺面的牌照归属,免除成记大掌柜签字环节。”
方书吏正要应声,叶明又补了一句:“去办吧。”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房去了。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叶明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又黄了几片,边缘卷成细细的筒,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一片接一片地掉在地上,轻轻一声,贴着砖面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