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豹王立于云头，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商议一桩寻常交易：“到此为止。你我各退一步，就当今日这场厮杀从未发生。”
金翎鹰王金色竖瞳微微一敛，低头扫过下方狼藉的谷地。它麾下的青翼隼尽数垂落羽翼，缩着脖颈，往日翱翔天际的凶焰荡然无存；地面的长鳞豺夹起尾巴，鳞甲沾满血污尘土，狼狈不堪。
方才一番混战，它手下死伤惨重，斗志早已溃散。继续缠斗下去，即使他带来的人手加入进去，也只会徒增伤亡，落得两败俱伤。
金翎鹰王沉默片刻，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硬的单音：“好。”
一句话落下，紧绷的对峙就此瓦解。黑云豹王侧头看向穆实，眼底带着一丝隐晦的催促。穆实心领神会，抬手打出一道撤退的手势。号令一出，围在战场四周的三族妖兽齐齐收势：青风狼收起利爪，虎尾蝎收回尾针，蜘蛛精缓缓收拢漫天蛛丝，如同潮水般有序后撤。
另一边，狼牙猎兽队残存的队员也迅速行动，沉默而迅速地向后撤离。
剩下的青翼隼与长鳞豺不敢久留，紧随其后窜入幽深山林，很快隐入密林阴影。
喧嚣散尽，谷地只剩满目疮痍。龟裂的土地浸透暗红血渍，尚未干涸的血水顺着沟壑缓缓漫开，妖兽残骨、碎裂鳞甲、折断骨矛散落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溃散的妖力浊气，无声诉说方才的惨烈厮杀。
金翎鹰王没有半点停留，巨大金翅轻轻一振，狂风卷动流云，庞大身躯破空远去，原地只余下一缕转瞬消散的金色辉光。
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放松，穆实肩头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松了口气，抬眼望向黑云豹王，嗓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多谢豹王出手相救。”
黑云豹王缓步走下山坡，沉重兽足踏过染血土石，悄无声息落到穆实身前。它垂眸打量这头年轻的青风狼王，眼底满是审视，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你胆子不小。金翎鹰王乃是獬豸妖域排得上号的四级妖王，你不过三级中阶，一个小辈狼妖，竟敢直面与它死战。”
穆实苦笑一声，没有过多辩解。他何尝不想避战？只是金翎鹰王杀意已起，步步紧逼，根本没有留给他退让的余地。退即是死，拼死一战尚有生机。修行路上本就不能坐以待毙，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黑云豹王静静看了他片刻，望见他眼底不曾磨灭的坚韧，低低笑起来，浑厚的声音在谷地回荡：“不过我很欣赏这份性子。敢踏入险局，也敢扛起后果，临危不惧，宁死不退，才算得上真正的强者。那些遇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家伙，一辈子困在方寸之间，难成气候。”
笑意慢慢敛去，它转头望向金翎鹰王离去的山林，语气郑重地提醒：“你切莫大意。鹰王答应停战，绝非真心释怀。它方才退让，只是忌惮我出手，不愿硬拼损耗自身底蕴。这笔仇它记下来了，日后一定会寻机会找你麻烦。”
“晚辈晓得。” 穆实神色郑重，微微颔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黑云豹王见他如此淡定，有些好奇：“明知它迟早寻仇，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穆实抬眸看向它，眼底浮起一抹坦然笑意，语气笃定：“因为我身后有豹王您。我是您麾下妖族，若是属下受人欺压，您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哈哈哈！” 黑云豹王朗声大笑，周身紧绷的气场彻底舒展，“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也罢，今日我便应下你，日后若有难处，我自会为你出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
“晚辈还要收拾一番，马上就走。” 穆实说道。
不等黑云豹王回应，穆实身形已然闪动。青灰色灵力缠绕周身，身影化作一缕轻烟贴着地面掠过战场。他穿梭在遍地残骸之间，爪上的灵力把地面的物品吸过来纳入储物袋，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散落的妖兽尸骸、坚硬骨矛、带着妖力的鳞羽，但凡有价值的物件，全都被他收入储物袋，如同秋风扫落叶，片刻功夫，战场上连一片完整翎羽、一块可用碎骨都没有剩下。
远处山林暗处，几只青翼隼和长鳞豺正悄悄潜伏观望。它们是鹰王留下的眼线，本打算等两大妖王离开，就下来清理战场。妖兽尸骸蕴藏精纯妖力，三级妖兽的妖丹更是修行至宝；妖兽筋骨、爪羽可以用来炼器，长鳞豺手中的骨矛，便是这么得来。
可此刻，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穆实把整场厮杀的收获尽数收走。几只长鳞豺焦躁地低低呜咽，利爪疯狂刨开泥土，划出一道道深痕，心中满是不甘，却不敢踏出山林半步。枝头青翼隼几次振翅，最后还是颓然收拢羽翼，一双双兽瞳里写满憋屈与忌惮。
它们不惧修为尚浅的青风狼王，可黑云豹王就在一旁，四级妖王如山的威压压得它们不敢生出半分挑衅之心，所有不甘只能硬生生咽回腹中。偌大战场，最后只剩下浸透泥土的暗红血渍，成了它们唯一能触碰的残余。
穆实掂了掂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感受袋中充盈的物资，眼底露出满意之色。这场大战，狼牙猎兽队虽有伤亡，却没有伤筋动骨，三族联盟妖兽损失更是轻微。此番收获丰厚，各级妖兽尸骸、妖丹、筋骨翎羽一应俱全。一部分可以留给三族妖兽吞噬疗伤、弥补损耗；另一部分交给猎兽队带回城中售卖换取灵石。有了这批资源，不出数日，狼牙猎兽队便能恢复元气，甚至实力更进一步。
“豹王，收拾妥当了，我们走吧。” 穆实回身开口。这一场浴血苦战，付出了牺牲，这份收获，也算告慰逝者，滋养生者。
黑云豹王蹲在一旁，全程看着穆实搜刮战场，眼底带着几分趣味，嘴角微微抽动，强压下笑意。待穆实归来，它身躯轻轻一抖，脚下翻涌出一团墨色黑云，流云托着两道身影腾空而起，破开晚风，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夜幕高悬，星河散落，凛冽夜风呼啸擦过耳畔。穆实站在云头，俯瞰脚下飞速向后倒退的山川林海，在心中细细复盘整场战事的得失，思索后续的安排。
他正凝神思索时，一道沉厚如洪钟轰鸣的声音骤然穿透风声与云层，不急不缓落下，带着俯瞰众生、不容抗拒的威严，字字清晰地响在耳边：
“黑云豹王，带那青风狼王过来见我。”
话音落下瞬间，黑云豹王疾驰的身形猛地一顿，脚下翻滚的墨云骤然凝滞，就连流动的夜风都仿佛静止，天地间只剩声音的余韵缓缓回荡，威压扑面而来。
千里传音，隔空落声，平稳却穿透力骇人。穆实心脏咚咚狂跳，心中满是震撼。能隔着遥远距离精准传声，震慑一方天地，这位存在的修为，已经深不可测。
黑云豹王收起所有散漫，神色肃穆，低头恭声应答：“是，獬豸王。”
獬豸王！穆实心头一震，抬眼望向远方云海。茫茫云雾深处，一道妖兽虚影静静矗立，身形大小近似一头牛，通体覆盖细密紧实的青黑色鳞甲，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温润冷光。头顶独角挺拔而立，角身萦绕一圈圈淡金色灵力波纹，缓缓向外漾开，自带凛然无上的威严。
这是穆实第一次亲眼见到獬豸王本体。从前他只见过獬豸王化为人形的模样，此刻目睹真身，才真切感受到这位妖域至尊磅礴浩瀚的底蕴。
虚影只在云海中显现一瞬，便消散无踪，只留下一句淡声吩咐：“过来说话。”
黑云豹王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催动黑云调转方向，朝着虚影消散的方向飞驰。哪怕身为四级妖王速度极快，它依旧不敢松懈，全速赶路两三个时辰，方才抵达目的地。
墨色黑云缓缓下落，停在一座孤峭山腰的开阔石坪。穆实踏足岩石，只觉脚下冰凉坚硬，整座山体通体玄黑，厚重如自天地初生便矗立于此的玄铁，古朴苍茫。
“随我上来。” 黑云豹王低声叮嘱，神色愈发恭敬，转身沿着蜿蜒狭窄的石径向上行走。石径曲折盘旋，两侧岩壁生着幽蓝色苔藓，在破晓微光里泛着点点荧光，环境清冷静谧。
行至山路尽头，一座恢弘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大门高达三丈，由整块千年青石雕凿而成，表面光滑无纹，古朴大气。洞门外站着两名魁梧熊妖，身高一丈有余，体魄壮硕虬结，各自手持一柄厚重石斧，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守门之势森严，尽显至尊洞府的威仪。
黑云豹王上前说明来意。一名黑熊妖抬眼打量穆实片刻，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黑熊妖稳步走出，瓮声瓮气传话：“獬豸王唤你们入内。”
穆实跟在黑云豹王身后踏入洞府。洞内空间远超想象，穹顶高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壁岩壁光滑如镜，镶嵌无数天然发光矿石，暖黄色柔光铺满洞府，如同琥珀凝光，驱散了所有阴冷。
洞府正中安放一张古朴石椅，椅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修士。他面容清瘦，气质淡然出尘，正是穆实曾经见过的獬豸王化形之身。
“黑豹，你先退下。青风狼，上前回话。” 獬豸王开口，声音比方才千里传音柔和不少，可依旧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分量。
一旁侍立的金翎鹰王闻言，默然躬身，转身缓步退出洞府。
穆实稳步上前，在石椅前三步的位置站定。獬豸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温和，却让穆实生出一种通体通透之感，仿佛心底所有念头、自身底蕴，全都被一眼看穿，无处隐藏。
他收敛心绪，深吸一口气，躬身郑重行礼：“晚辈穆实，见过獬豸王。”
“免礼。” 獬豸王微微抬手，暗金色眼眸细细打量穆实，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光泽，“当年我将你改造成青风狼身，不过一时兴起，随手一试，想看看一个人族异类，在妖族世道能挣扎出何等光景。不曾想，你竟一步步走到今日。你可知我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穆实微微垂首，坦诚回道：“晚辈不知。”
獬豸王语气微沉，缓缓开口，字字铿锵：“勾结人族、谋害妖族乃是大忌，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洞府里温润的光线仿佛都凝滞下来，一股无形压力缓缓笼罩穆实周身。
穆实却没有半分怯意，抬眸坦然对视，声音清亮笃定：“晚辈知晓这条规矩，却不认为自己有罪。”
獬豸王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哦？你且说说。”
穆实挺直身躯，心神澄澈，思路清晰。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獬豸妖域的至尊，此刻说出的每一句话，不只关乎自身性命，更牵扯青风狼、虎尾蝎、蜘蛛精三族联盟的存亡。但他心中所想坦荡无悔，没有半分退缩。
“晚辈自被您改造为青风狼妖身之后，便一直在思索一件事：人族与妖族，当真只能世代对立，不死不休吗？” 穆实语气平缓，缓缓道出心中思考，“妖兽之间互相争斗吞噬，本就是天道常态，可所有人都刻板认定人族与妖族天生死敌，只能彼此杀伐，这道僵硬的界限，当真合理？”
“晚辈曾听闻上古秘闻，人族本源出自妖族一脉，只因后续修炼道路、理念分歧，才分道扬镳，演化成两大族群。” 穆实继续说道，“既然本源同源，便不该有永恒不变的死敌。晚辈以为，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可以效仿妖族各族之间的相处模式：有共同利益，便可结盟携手；立场冲突，便兵刃相见。不必预先划定生死仇敌，更不能被固有的认知捆住手脚。”
獬豸王瞳孔微微一缩，审视之意更浓，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并非简单与人族合作。晚辈想做的，是打破族群之间的壁垒，把人族纳入这片天地博弈的棋盘。不再单凭族群划分敌我，只凭立场、利益判定胜负。妖族若是固守旧规，执着于族群对立，固步自封，只会日渐衰败。人族日益兴盛，人才辈出，妖族不求变、不寻新路，终有一日会被步步挤压，被逼入绝境。”
洞府内一片寂静，只有矿石柔光静静流淌。獬豸王长久沉默，深邃眼眸中翻涌着复杂思绪，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难得的赞许与感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郑重：“你这番话，颇有道理。人族崛起之势无法阻挡，妖族墨守成规，终会被时代淘汰。你能看透这一层，实属难得。”
他凝视眼前这头年轻狼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微光，缓缓说道：“你变了许多。当年那个懵懂异类，如今已然独当一面，心怀格局，敢于打破旧规。我当初一时兴起的尝试，倒是收获了不小的惊喜。”
穆实默然垂眸，心中了然。他能够跳脱人族、妖族固有的身份桎梏，得益于自己特殊的身世。自幼由灵猴抚养长大，没有被单一身份束缚，才得以跳出族群偏见，旁观世间纷争。
獬豸王缓缓起身，在洞府内缓步踱步，走到洞口，转身看向穆实，目光沉沉：“将人族纳入棋局，打破族群壁垒，这个想法极为大胆，也凶险万分。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同时被两族唾弃敌视。”
稍作停顿，他语气稍稍放缓，松了口风：“但我认可你的眼界与思路。妖族需要变通，寻找新的出路。我不阻拦你，你可以继续按自己的想法行事，走出属于你的道。”
穆实心中一松，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可下一刻，獬豸王神色重新正色，定下底线：“但我有言在先，不会公然偏袒你。日后只要有此类纷争闹到我面前，我依旧会站在妖族立场。你能走多远，全凭你自身本事。”
“晚辈明白！多谢獬豸王成全！” 穆实郑重拱手行礼，心底澄澈笃定。
能得到这样答复，已是最好结果。
獬豸王不再多言，朝着洞外淡淡吩咐一声：“黑豹王，把他带回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