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李乘风一直忙着两件事。
一件是养鱼。
那些池塘里的鱼,他让人喂的可不是普通饲料。
掺了保身药的鱼,长得奇形怪状,有的眼珠凸出,有的鱼鳍歪斜,有的背上长着诡异的肉瘤。
这些畸形鱼,是给食人花准备的。
食人花会用它们生产,产出珍贵的血精珠。
另一件是训练弟子和灵虫的配合。
林诚带着蜘蛛,张弋带着蝎子,梁湛带着蜈蚣……八个人,八只妖虫,每天在家中演练。
怎么协同作战,怎么互相掩护,怎么用灵虫的能力弥补自己的不足。
练了这些日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就在他忙着这些事的时候,树人园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陈玄风带人跟郭家又干了一仗。
据说打得挺惨烈。
风家这边,一名长老重伤,一人当场毙命。
但郭家那边更惨——直接毙命了三个悟神境的长老。
这一仗下来,郭家元气大伤。
消息传回来,说是郭家已经放弃打风家树人园的主意了。
今天,风家要大摆宴席,庆祝这场胜利。
李乘风作为家主,自然要出席。
一大早,陈玄风就派人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建议”——关于今晚怎么赏赐、怎么鼓励、怎么说话、怎么让众人“喜笑颜开”的建议。
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李乘风接过来,笑着翻了翻。
建议很具体:谁该升长老,谁该赏宝币,谁该多拿一份资源,谁该在宴会上说几句漂亮话。
就连他自己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该在什么时候举杯,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玄风这是把他当成提线木偶了。
李乘风笑着接纳了所有建议。
他不在意。
那些赏赐,说实话,不算厚。
重伤的长老,赏的宝币刚够买几十瓶丹药;毙命的那个,抚恤也不算高。
但李乘风不在意。
因为今晚,他也准备了一份惊喜。
不对,应该说是送给陈总管的一份大大的惊喜。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夜幕降临,风家山庄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正堂很大,平日里用来议事,今天被布置成了宴会场。
十几张长桌摆成两排,桌上堆满了灵酒灵果,还有几盘烤得金黄流油的灵兽肉,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风家的长老们陆续入座,各自带着一两个得力的弟子。
陈玄风坐在主位右侧——主位自然是家主的,此刻自然坐着李乘风。
端着一杯酒,面带微笑,和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陈总管,这一仗打得漂亮啊!”
王长老又一次开口,嗓门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郭家那三个内门长老,一死两伤,啧啧,这下他们可知道厉害了!”
旁边几个长老纷纷附和。
“可不是,陈总管指挥得当,运筹帷幄,咱们才能以少胜多。”
“我听说郭家家主气得摔了杯子,哈哈!”
“这一仗打出了咱们风家的威风,看以后谁还敢打树人园的主意!”
陈玄风笑着摆摆手,语气谦和:
“哪里哪里,全赖诸位长老奋勇杀敌,我不过锦上添花罢了,真正出力的是你们,这杯酒,我敬诸位。”
他说着,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
众人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陈总管太谦虚了。”
郎长老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
“要不是您调度有方,咱们哪能赢得这么漂亮?依我看,这次首功,非陈总管莫属。”
“对对对,首功!”
“陈总管劳苦功高!”
又是一阵吹捧。
陈玄风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敢当”“都是大家的功劳”。
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满意。
这丝满意藏得很深,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李乘风看得出来。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个合格的背景板。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众人起身行礼,然后继续喝酒聊天。
没有人特意过来和他说话,没有人问他这些日子身体如何,没有人提他遇刺的事。
他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摆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倒是洪嬷嬷,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看。
“少主,”
她端着一碟灵果走过来,放在李乘风面前,
“这是新进的青灵果,清甜爽口,您尝尝。”
李乘风笑着点点头:
“多谢洪嬷嬷。”
洪嬷嬷又给他斟满酒,叮嘱道:
“少喝点,伤刚好,别贪杯。”
“知道了。”
洪嬷嬷这才满意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
李乘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关心?
真是好关心。
每天一碗的灵鳝汤,一碗掺着东西的关心。
这就是洪嬷嬷的“关心”。
李乘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刚才那些长老们的吹捧。
王长老说陈玄风“运筹帷幄”,郎长老说他“劳苦功高”,徐长老虽然话不多,但也举杯敬了好几次。
就连胡长老、马长老那些边缘人物,也都在附和着。
好像这场胜利,完全是陈玄风的功劳。
没人提李乘风这个家主。
没人问这些日子他在做什么。
也没人关心那几个跟着他出去的弟子为什么一个都没回来。
他们只关心陈玄风。
陈玄风也表现得恰到好处。
谦逊、低调、不居功,把功劳都推给众人。
每句话都说得那么得体,每个动作都那么恰到好处。
让人挑不出毛病,只觉得这是一个忠心耿耿、兢兢业业的好总管。
不对,更像是一个好家主。
李乘风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演得真投入。
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好像这个家,本来就该是陈玄风说了算一样。
可他们忘了——
他才是家主。
哪怕只是个傀儡,也是个有名分的傀儡。
只要有这个名分在,有些事情,就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李乘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王长老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战况,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人脸上了。
郎长老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插上一两句附和。
徐长老老神在在地坐着,偶尔抿一口酒。
胡长老和马长老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陈玄风被众人围在中间,谦逊地笑着,像一轮被众星拱着的月亮。
洪嬷嬷坐在不远的地方,偶尔往李乘风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关切,在别人眼里,是忠心,是爱护。
在李乘风眼里,是监视,是试探。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冲洪嬷嬷遥遥举了举。
洪嬷嬷愣了一下,赶紧也举起杯,笑着回应。
李乘风一饮而尽。
洪嬷嬷也喝了。
她大概以为,这一杯酒,是少主对她的感谢。
她不知道的是,李乘风喝下去的每一口酒,都是清醒的。
而她那些“关心”,他无福消受,也从来没打算消受。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几个长老说着“以后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之类的话。
陈玄风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偶尔举杯示意。
李乘风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切。
就像一个旁观者。
一个在看戏的旁观者。
等戏演完了,他再上台。
演自己的戏。
酒宴正酣。
众人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王长老正拍着桌子说当年自己如何英勇,郎长老在旁边附和着,不时添油加醋。
徐长老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胡长老和马长老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陈玄风被众人围着,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谦和。
就在这一片热闹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刚才是此次大战的奖赏,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诸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李乘风。
家主。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和陈玄风的不一样,不是谦和,而是——笃定。
众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玄风。
陈玄风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也转头看向李乘风,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李乘风没有看他。
李乘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
“从今日开始,三座灵谷园的产出,全部归家族内用。”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
灵谷园?
全部归家族内用?
以前那些灵谷,可都是卖给安记商行的。
那是陈玄风负责的事,年年如此,月月如此。
现在家主突然说——不卖了?
众人又看向陈玄风。
陈玄风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李乘风继续道:“一部分会分给诸位,剩下的,全部在微风集销售。”
微风集。
那个刚改了名字的、濒临破产的小镇。
那个被关长老坐镇的、没人看得上的地方。
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王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郎长老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徐长老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目光落在李乘风身上,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家主。
洪嬷嬷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脸上那关切的表情凝了一瞬。
只有陈玄风,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他的手搭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李乘风没有看任何人。
他端起酒杯,冲众人示意:
“来,干了这杯。”
说完,他一饮而尽。
众人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杯。
有人喝得干脆,有人喝得迟疑,有人只是沾了沾唇。
李乘风放下酒杯,目光终于落在陈玄风身上。
陈玄风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陈玄风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惊愕、不解、愤怒、戒备……还有一丝,李乘风期待已久的慌乱。
李乘风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陈玄风刚才的谦和完全不同。
那是猎人的笑。
陈玄风很快恢复了镇定,也跟着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李乘风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了下来。
堂中的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