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庆功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天晚上,李乘风在宴会上扔出的那颗“炸弹”,确实炸得整个风家人仰马翻。
灵谷不卖给安记了,要放在微风集卖;骨血丹要拿出来吸引野修;还说要削减人手——这几句话,像几块大石头,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塘,溅起一片水花。
最初那两天,风家确实有些乱。
有人私下议论,有人愤愤不平,有人跑去找陈玄风诉苦,有人干脆堵在李乘风院子门口想讨个说法。
那些长老们手下的弟子们,也都在交头接耳,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种乱象只持续了两天。
两天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那些议论的声音消失了,那些愤愤不平的人也安静了,那些堵在院子门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整个风家,又像以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井井有条。
李乘风知道,这是陈玄风的功劳。
陈玄风用他那惯有的方式,把所有的异议和不满都压了下去。
他去和那些长老们谈话,安抚他们的情绪;他去和那些弟子们解释,说这只是暂时的调整;他甚至在一次集会上公开表示,自己会全力支持家主的决定,希望大家也能支持。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谦卑,一如既往地得体,一如既往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乘风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目光却落在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鸟在枝头跳跃。
这份报告是林诚送来的,说的是微风集那边的情况。
那些灵谷,正一批一批地运进微风集。那个以前破败萧条的小镇,这几天居然热闹起来了——来了不少人,虽然大部分都是野修,穿得稀奇古怪,身上还带着保身药那股子怪味,但好歹是有人了。
有人来,就是好事。
李乘风放下报告,目光收回,落在书桌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壶茶,是洪嬷嬷刚才送来的。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现在不喝任何人送来的东西。
李乘风的思绪,又回到了陈玄风身上。
这些日子,陈玄风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压制异议,安抚人心,维持家族运转——说实话,陈玄风做得确实不错。
换一个人,未必能做到这么好。
单从这些行为来看,陈玄风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管家。
他维护的是风家的利益,他做的是对家族有利的事,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如果不知道那些事,李乘风恐怕也会觉得,这个人不错。
可惜,他知道。
李乘风知道安记商行的低价收购,知道那五千礼金,知道那两个失踪的弟子,知道洪嬷嬷那碗汤里掺的东西。
这些事,不一定都和陈玄风有关,但他肯定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也许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李乘风不会因为陈玄风现在的表现,就放弃对他的怀疑。
恰恰相反,这种“完美”的表现,反而让李乘风更加警惕。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持一切吗?
一个真正忠心的人,用得着在每次表态时都那么“得体”吗?
那些“得体”,那些“完美”,在李乘风眼里,都是表演。
演给谁看?
演给那些长老看,演给那些弟子看,也演给他这个“少主”看。
想让他放松警惕。
想让他觉得,这个人虽然有些问题,但至少还在维护家族,还能用。
可惜,李乘风不吃这一套。
摇了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微风集那边,人流越来越多。
那些野修,大概是冲着骨血丹来的。
一个月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他们不傻,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
等野修多了,就会有商家来;等商家多了,微风集就能活过来。
等微风集活过来,风家就有了一条自己的财路。
那时候,安记商行那根绳子,就可以彻底斩断了。
李乘风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并没有直接扔掉。
不急。
先让陈玄风继续演他的戏。
等戏演到高潮的时候,他再上台。
那时候,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谁才是风家真正的主人。
削减供给的命令已经发下去好几天了。
李乘风原本以为,这道命令会引起很大的反弹。
毕竟,减少供给就意味着每个人到手的资源变少了,那些长老和弟子们,应该会闹得更凶才对。
可出乎意料的是,反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激烈。
最初那两天,确实有人抱怨,有人不满,有人私下嘀咕。
但那之后,一切又渐渐平息了。
那些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乘风起初有些不解,但仔细想了想,就明白了。
他高估了这个世界修士的勇气。
或者说,他低估了他们对“安稳”的渴望。
在修仙界,在仙福之地,“野修”和“散修”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完全是两码事。
散修,好歹还是“修”。
这种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资质不够,或者机缘不好,没能被家族正式接纳。
但他们好歹还有自由身,可以在各个坊市之间游走,接点零散的活计,勉强维持修炼。
运气好的,还能找到一些小家族挂靠,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
散修的生活,说好听点叫“自由自在”,说难听点——或者说白了——就是能力不足,没人要。
但散修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他们修为难以上升是真,但若是小心一点,生命还是能保全的。
若是想得开,干脆找个凡俗之地,娶妻生子,做个富家翁,也是可以的。
虽然修为止步不前,但好歹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野修就不一样了。
野修,那是连散修都不如的。
他们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稳定的资源来源。
他们只能躲在野外,东躲西藏,靠猎杀低阶妖物、采摘野生的灵药为生。
运气好能吃饱,运气不好就得饿着。
最要命的是保身药。
野修为了不被当成“补品”吃掉,必须服用保身药,让自己身体带毒。
这药服下去,身体的痛苦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会让人外表发生改变——有些野修长得奇形怪状,满身脓疮,就是保身药的后遗症。
保身药这东西,也分三六九等。
越贵的效果越好,对人外表的影响越小;便宜的嘛——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那些满脸脓包、五官扭曲的野修,多半就是吃不起好药的。
所以,那些好不容易混进家族的修行者,哪怕是当个最低等的弟子,哪怕是天天被呼来喝去,哪怕是资源少得可怜——他们也绝不会轻易去做野修。
在家族里,好歹有口安稳饭,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好歹不用天天担心被人当补品吃掉。
离开家族?
那不是自由,那是找死。
最多,他们可以选择换一个家族。
可换家族,哪有那么容易?
一个萝卜一个坑。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编制,长老有几个,弟子招多少,都是有数的。
不是你想去就能去。
而且,会招募修士,尤其是招募野修的家族,一般都是什么家族?
是那些正在和别的家族争斗的家族。
打仗要死人,死了人就需要补充。
这种时候,他们才会降低门槛,对外招人。
可这种家族,也是最危险的家族。
今天招你进去,明天可能就让你上战场,后天你就可能变成一具尸体。
而那些长期保持和平的家族,根本不缺人手。
他们的名额早就满了,凭什么要招一个外人?
所以,那些在风家混饭吃的人,哪怕心里再不满,嘴上再抱怨,也不敢真的怎么样。
离开风家?
去别的家族?哪有那么容易。
去做野修?
那是死路一条。
他们只能忍着。
忍着资源变少,忍着日子难过,忍着家主那些“莫名其妙”的决定。
只要还能在这屋檐下待着,只要还能有一口饭吃,他们就只能忍着。
李乘风想通了这一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些人是没有退路的。
原来,他手里的牌,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李乘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削减供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要让他们慢慢习惯——习惯听他的话,习惯按他的规矩来,习惯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不愿意的,可以走。
可他们敢走吗?
不敢。
所以,他们只能留下。
留下,就得听话。
窗外,阳光正好。
李乘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是关于微风集的。
人流又多了。
那些野修,已经开始在镇上摆摊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