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康开始接手小康,他和伟健的接触多了,发现十年的岁月尽管换尽沧桑,他们有了各自的故事,各自的伤痛,但他们的手足深情并没有变。也许这就是亲情,不管经怎样的光阴与世事都隔不断的一种至亲。他走进他为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小康,感受到的是一个兄长点点滴滴储存起来的爱,他耐心细致地从每一个细节带他融进这个社会,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能想起一个人,他曾经的嫂子——刘冰云。他发现他和她的方式尽管不一样,但所要引导和教授他的,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他常常想:他和她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但伟健从来不说,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他和他谈论更多的是社会、工作、书籍,他开始全面向他移交小康,两个人常常一起谈论对人事的见解,研究饭店的发展与未来的定位,他倾囊相授他的管理知识和经验,介绍志同道合的朋友与他相识,让他感到他真的是一位极好的兄长。
其实断落十年的光阴,让他对这个世界有着生疏的距离,包括他的大哥。于是他在心里用最急切的脚步和最贪婪的眼睛追赶和适应着看到的一切。也许伟健能够感受到他的急切,也知道自己是他与世界最近的距离,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臂,搭建起他与世界之间最短的桥,就像小康。而更让他庆幸的是,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臂把扶,并没有理所当然地要他按照他的方式行走,没有长兄如父般地对他发号施令。他让他对各种事情发表意见,在倾听中了解他的见解与思想,有时候一件事情说完了,两个人竟是完全不同的看法,这时候,他决不专断,会细心地听他说,他也由此看到了一个领导者宽广的心胸。
他不知道这也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变强大了,再没有人能对他发号施令。十年的监狱生活打磨掉了他的一切棱角与温情,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腼腆温和的青年,他的心已变得粗砺而坚硬,他的眼光也冷峻而犀利。他喜欢他的桥,坚实、柔软地连着他与世界,也喜欢研究他,跳出他是他大哥的身份。杨跃进总说:哥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你别猜。按他说的做比你自己想容易。有啥不明白的你直接问。他觉得这话没意思,如果什么答案都能这么轻易获得,世界不是太简单了吗。他想问问她的事,他和她的事,但,没啥机会。那似乎是一段被刻意收藏的故事,充满不甘和怨忿。而对于介入又消失的“第三者”,他老妈的话是:我搞不懂。你要说没事,总去看。你要说有事,最后跟别人结婚,她还来了。
来了?他觉得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厚厚的织花地毯,觉得这真是这所房子里他最爱的东西。光脚踩在上面,长长的毛会把脚包围起来,温暖柔软,脚底和那种长羊毛的接触非常舒服,轻柔的痒,能让人从下往上地放松。他拿掉耳机,从沙发里站起来,他仍然喜欢在夜里十点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档半小时的英语节目,同屋的人并不打扰他。亲近而有距离的,他要他就给了。
其实他来这里没几天,两个月来,他一直住在庄园酒店的一个单人间里,尽管主人一开始就让他住这,可他觉得这是他的私人空间,尽管他是他大哥,他也还是愿意在有条件的时候,最大限度地尊重他人的隐私。但后来他突然不这么想了,他觉得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去和他住在一起。
他这样一要求,主人立刻就高兴地同意了,当天他就住进了它的次卧。房子是三室两厅,两个卧室,一间书房,客厅的墙上还有他和她巨幅的艺术照,这让他颇有些意外。他住了几天,也没见有别的人出入,这也让他感到奇怪。但是他没问,只是安静地住在他的小卧室里,等着哪一天他介绍什么人给他认识。
他光着脚穿过客厅,“大哥,我饿了,”他推开主卧室的门,“我们去——”他推着门,发现里面的人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在房里休息,而是只开了一盏壁灯,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对着梳妆台发呆。他走过去,发现那个人发呆的对象是一个小相架,照片里的人穿一件白色连衣裙,趴在他腿上,笑得像一片夏日的白云,透澈清盈。
他在一旁蹲下来,觉得这样水平角度的观看是拍照者的角度,也恰是和照片中的人交流的角度。“笑得好透彻的幸福!”
“这是在和我谈恋爱。”椅子上的人轻扯嘴角:“为了这件白裙子。”
他听不懂这逻辑,却分明能感到说话人嘴角的幸福,“讲讲你们的故事吧,大哥。”他好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椅子里的人不说话,他蹲在地上,环视这间米黄色的卧室——不是他想象中她的风格,他心中的她是白色或者蓝白色的,像一朵云,或者,夏日的天空或流水,清淡的安静。
“她喜欢黄白色。”他听见,好像说话的人能沿着他的视线读到他的思维,“她说黄白色是太阳的颜色,她喜欢温暖的颜色。所以这所房子的设计主题是:阳光照在森林里。”
阳光照在森林里,他笑了,温暖宜人,她的颜色,他没有想过的一种颜色。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可她并不喜欢这里,只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不到。”椅子里的人说。
他不觉抬头去看说话的人,不知为何地在这句话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隐约的恨意。
“也许我就不应该带她来这儿,她根本不喜欢这里。”隐约变成了分明,但这究竟是恨她还是恨他自己?
“你是说——嫂子一直都不住在这儿?”
那人不说话,半天,隐隐叹了口气:“她一直和爸妈住。”放下杯子:“你去吃东西吧,阿康。大哥想自己呆一会儿。”
不住在一起,不喜欢这儿?为什么?他看着椅子里的人——眼睛里是思念,嘴巴里是憎恨,一面恨着,一面思念着,一面又阻止着下意识的交流,为什么?什么让他如此纠结,难道——?他起身去旁边的小酒柜里取了一只杯子,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又给那个人加了一点,坐着的人看他一眼,他便以一种舒懒的姿势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样的夜晚是时光的恩惠,不管用来倾诉相思还是用来相伴寂寞。”
旁边的人又看他一眼,目光深邃幽黑,杯子握在手里,久久不饮:“时光的恩惠,”他听他重复道,“和她生活了好几年,好像都没有这么坐着好好地喝过一次酒。”隐隐叹息:“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在胡闹,现在想想,真是辜负了上天的恩惠。”
他有点愣,想不出那个诗画般从容安静的女子胡闹会是什么样子。
“今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长久的沉默之后,椅子里的人终于再次开口,而神情则向更深的落寞滑去:“曾约定要去她的毕业典礼上过我们的周年庆,她送我全优的成绩做礼物,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