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巅,思过崖崖壁如削,苍劲松枝斜插岩壁,山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呜声响。
岳不群身着青色素袍,步履急促地踏过石阶,神色惶急如焚,额角沁着细密冷汗。他立于石洞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打破了崖上的死寂。
“师叔,嵩山派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丧董天宝和张翠山之手;崆峒派山门被焚,崆峒五老尸骨无存——江湖传言,那两个魔头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我华山!”
洞内一片沉寂,唯有松涛阵阵穿洞而过,仿佛未将这惊天噩耗放在心上。
良久,才传出一道苍老却淡然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穿透岁月的平静。
“知道了。”
是风清扬的声音。
岳不群心头一沉,这位剑宗仅存的前辈,自数十年前剑气之争后便隐居思过崖,不问世事,此刻的淡定在他看来,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壁上,语气愈发急切。
“师叔!董天宝武功高强,给张翠山压阵,嵩山、崆峒皆不堪一击。
如今华山危在旦夕,弟子实在束手无策啊!”
洞内的身影似是动了动,随即那道淡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看透世事的疏离。
“那你是想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家伙,下山去干掉那个董天宝?”
岳不群身子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怎会不知这是痴人说梦?
干掉董天宝不异于让风清扬去送死。
董天宝武功霸道绝伦,而风清扬即便当年剑法通神,也顶多抵挡一二。
他喉头滚动,支支吾吾半晌,才硬着头皮道。
“那个……师叔,您不是跟汪瑾轩汪公子有一点师徒缘分,再说他还是华山派的副掌门。
要不……要不您出面,向汪师弟说说,让他和董老前辈求求情?”
“哼!”
一声冷哼从洞内传出,带着凛冽的寒意与无尽的嘲讽,震得岳不群耳膜发疼。
“你师父那一辈气宗弟子,当年为夺华山掌门之位,对剑宗赶尽杀绝,血流成河;后来又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武当,结下死仇。
如今大难临头,倒想起我这个剑宗唯一的活口,要我去求一个晚辈?
岳不群,你脸皮倒是比这思过崖的石头还厚!”
岳不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与焦灼交织,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石地上。
坚硬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煎熬。
他对着石洞方向连连叩首,额头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泪俱下道。
“师叔!弟子为师父与您赔罪!
当年剑气之争,是师父他们的过错;招惹武当,亦是先辈糊涂!
可如今华山上下百余弟子,皆是无辜之人,不能因先辈的过错而惨遭灭门啊!师叔,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华山!
这是华山生死存亡之际,弟子愿以性命相报!”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叩首,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触目惊心。
洞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岳不群几乎以为风清扬不会再回应,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洞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又似是放下了数十年的执念。
“算了……我这辈子,终究是欠了华山的。
既然你都做到这份上,我这个老家伙,便再为华山做最后一件事吧。”
话音刚落,石洞石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洞内走出,身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与胡须皆已雪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形虽瘦,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度,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底,正是隐居多年的风清扬。
岳不群见状,大喜过望,连忙膝行几步,哽咽道。
“多谢师叔……”
话未说完,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骤然闪过,石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风清扬的身影已在数丈之外。
他足尖一点崖边岩石,身形如惊鸿般掠下山崖,衣袂翻飞间,竟不带起半点尘屑。
风清扬的身影消失在山崖尽头,岳不群仍保持着叩拜的姿势,眼底却掠过一丝亮色。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方才因焦灼而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快得如同山间流云,转瞬即逝。
这笑意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仿佛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挪开,一切正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师兄,师叔可是答应了?”
一道温婉而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宁中则步履匆匆地走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她方才在山门处听闻嵩山、崆峒的惨状,放心不下,便一路寻到思过崖来。
岳不群闻言,那丝隐秘的微笑瞬间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迅速换上一副杞人忧天的面容,眉头紧蹙,语气沉重地转过身。
“师妹,幸不辱命,师叔已应允出面,去请汪师弟出手相助。”
“那就好,那就好!”
宁中则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
“有汪师弟求情,华山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岳不群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山下云雾缭绕的华山诸峰,神色愈发凝重。
“师妹,此事终究吉凶难料。
董天宝武功诡异,行事毫无顾忌,即便有汪师弟相助,也难保万无一失。
你先带着灵珊下山,找个僻静地方躲一躲,等风波平息再回来。”
“那冲儿他们……”
宁中则面露迟疑,语气带着不舍。
令狐冲与其他弟子皆是她看着长大的,怎能忍心独自带女儿离去?
“听话。”
岳不群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几分安抚。
“为父自会留在山上,保护冲儿他们和华山基业。
你带着灵珊先走,也好让为父没有后顾之忧。”
他深知妻子心软,若不这般叮嘱,她定然不肯独自离去,届时反倒成了累赘。
宁中则望着丈夫坚毅的眼神,知晓他心意已决,只得咬了咬牙,点头应道。
“好,那师兄你务必多加小心,凡事不可逞强。”
“放心。”
岳不群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会守住华山,等你们回来。”
宁中则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山下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石阶尽头。
岳不群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忧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仿佛接下来的风雨,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山风依旧吹拂着思过崖,却吹不散他眼底深藏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