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宛若一头沉睡万古的大古巨兽，悄然翻了一次身，再度蛰伏沉寂。
地底深处，幽暗虚空。
杨小凡指尖轻抬，将那缕流转金辉的仙纹，再递一寸。
光球挣动之势愈发狂暴，封印锁链已然绷至极致，再无半分松弛余地。
紧绷的链缝之间，缕缕暗青光晕透体溢出，那是万古封印濒临过载的征兆。
“与我立契。”
杨小凡神识凝作一束极致凝练的光束，穿透层层符印壁垒，挤过交错锁链，直直刺入光球最深处。
澄澈仙光照亮内核，器灵真身终于显形。
非人，非兽。
是无数张人脸层层堆叠、胶合而成的诡异形态。男、女、老、幼，百态众生，尽数凝缩其中。
皆是当年华胥城亿万殉葬的生灵。
肉身被城垣吞噬，神魂被域外曼陀罗撕碎，残存细碎执念与本源意识尽数被炼入器灵之内。
它从来都不是单一纯粹的器灵，它是亿万残魂拼凑的重组之体。
“我只要你为我破困开路，我就助你成为真正的仙器之灵。”
杨小凡语声平淡，无半分威逼利诱，语气纯粹如世间最公允的交易谈判。
光球之内，层层叠叠的人脸齐齐偏转，尽数对准杨小凡的方向。
万千嘴唇同时翕动开合，却无半分声响溢出。
万古封印，不止锁其身，更禁其声。
漫长岁月的囚禁，它早已遗忘如何言语。
但它读懂了。
那缕近在咫尺的仙纹，是它梦寐以求的机缘。
只需吸纳数百道这般本源仙力，便可冲破万古禁锢，蜕去邪器本源，成就真仙灵宝。
“嗡……”
虚空符印骤然自主收紧。
并非杨小凡催动，是天地禁制被动触发。
遥远星河尽头，苍茫宇宙深处，一道沉寂万古的意识骤然苏醒。
独臂男子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
无尽星域阻隔，万古岁月尘封，皆挡不住他的探查。
视线穿透层叠虚空，精准落于华胥城的幽暗地底。
“有人在引渡器灵。”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叩膝头。
弹指之力跨越星域，地底符印应声缩紧，禁锢威压暴涨数倍。
光球之内，器灵爆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不是单一声吼，是亿万残魂同时哀嚎共振。
这异响不入耳膜，直刺魂海，刮得人神魂剧痛、识海翻涌。
穿透符印、穿破石壁、越过骨海、扫过花阵，直直响彻整座华胥城广场。
广场之上，数万修士无一例外，尽数抬手捂耳，面色惨白，身形踉跄。
地底虚空。
“你拒绝我，你的本源当下就会被符印碾灭。”
杨小凡踏前一步，指尖仙纹轮转一圈，金光愈发炽盛。
“你熬过万古沉寂，堪堪苏醒，真甘心转瞬就被覆灭？”
符印持续收缩，压迫之力层层加码。
光球被不断挤压缩小，表层堆叠的万千人脸片片剥落、飘散，如同枯木落叶随风凋零。
每脱落一片，器灵本源便虚弱一分。
极致的消亡恐惧，瞬间攫住这亿万残魂聚合的灵体。
无需多言。
眼前的碾压之势，便是最直白的结局。
符印再收一圈。
濒临绝境的器灵，终究妥协。
一道破碎、尖锐、错乱的神识波动猛地扎入杨小凡识海。
万千声调重叠交错，字字割裂神魂：“小子……你……所言……当真？”
“当真。”
“脱印自由……晋升仙器……当真？”
“当真。”
此刻符印已然贴紧光球表层，再缩分毫，便会直接碾碎器灵核心本源。
器灵再无迟疑。
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拒之则死，从之则有一线生机，更有万古难遇的晋升机缘。
这笔交易，它只能应下。
“我立。”
杨小凡敛回指尖仙纹，双手凌空起印。
手印繁复古朴，绝非现世流传的任何一种术法契约。
指尖凌空游走，道道金色纹路凭空衍生，交错缠绕，编织成一张细密无边的道纹大网。
身后，侯凤志周身灵气凝滞，封灵体感知全开，将每一道契约纹路尽收眼底。
下一瞬，他眉心狠狠一跳，心神巨震。
这些纹路无章可寻，无古籍可考。
非现世法则，非上古符道，是天地初开最本源、最古老的道纹真谛。
以魂为墨，以道为纸，一朝缔结，永世不改，终身不悔。
金色契约大网凌空垂落，穿透层层符印，越过禁锢锁链，稳稳覆住整颗光球。
器灵全然臣服，静静任由金色道纹渗透本源，融入每一张堆叠的人脸深处。
一道无形道锁悄然成型。
不比封印的暴戾禁锢，却比万古锁链更加根深蒂固、永世不破。
契约，立成。
虚空收缩的符印骤然停驻。
宇宙深处，独臂男子眉头微蹙，凝神探查片刻。
封印完好，符印未碎，城体未破，无任何异常异动。
他压下心底微疑，再度闭目养伤。
只需数年，修为尽数复原，便可亲赴此地，收走这座孤城。
地底虚空。
杨小凡垂落双手，袖中五指先舒展，再缓缓攥紧。
契约道纹彻底烙入器灵本源，自此往后，梦魇城器灵，唯他一人是主。
他心知，眼下修为尚且不足，破不开仙人禁制、解不掉官符无间链，无法将整座古城尽数收归己用。
但无妨。
机缘种子已然埋下，生根结果，只待时日。
他抬手抹过额角，一抹冰凉汗液沾于指腹，地底阴寒浸透肌理。
覃北、侯凤志同步跨步上前，二人掌指皆死死攥紧，掌心蓄满灵力。
虽无法识得高深契约道纹，却亲眼见证器灵从狂暴挣动到彻底臣服，亲眼看见万千狰狞人脸缓缓阖目沉寂。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
杨小凡吐一字，抬手将二人尽数收入太虚葫芦。
识海之中，器灵已然烙印出一条隐秘路径。
非寻常出入甬道，是贯穿梦魇城腹地的隐秘捷径，横穿三道废弃古传送阵，只需半个时辰，便可直达地面广场。
光影一晃，原地身形尽数消散。
地面广场，夜色深沉。
明日便是宗门展示大典，全城灯火错落，人影攒动。
各大宗门摊位规整排布，琳琅至宝一一陈列。
丹圣宗摊位最为夺目，数瓶新炼的七品灵丹置于晶瓶之中，瓶身擦拭得光洁透亮，月光洒落，泛着温润药辉，清甜丹香随风漫溢四方。
天元宗、麓天宗也都做好了自己的准备。
唯独天道会的摊位上，空空如也。
桌案中央，只平放一册订单簿，封面压着厚厚数百页订单，页页落款，字字清晰，统一标注着唯一的交货日期，一月之后。
米乘风抬手翻遍簿页，轻轻合册。
沈安旭俯身反复校准符纹排布，顾幼云埋头细细打磨阵纹肌理，吴安华潜心淬炼器胚纹路。
四人各司其职，全场寂然，无一人言语。
鹿浩抱臂立在摊前，眸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缓缓放下双臂，踏前半步。
“把头给我抬起来。”
语声不高，却沉如落石，压得周遭细碎动静尽数消散。
“人未死，便有归期。尚在世间，便有转机。打起精神。小凡将天道会交于你我，不是让诸位在此垂头丧气、坐以待毙。”
米乘风抬头，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晶瓶重重搁落桌面，脆响清亮。
“鹿前辈所言极是。师父必然归来。明日大典，我天道会，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众人齐齐颔首应声，眼底沉郁一扫而空，锐气重聚。
丹圣宗摊位旁。
周隆蹲在那里帮方寒粘贴标签，指尖微颤。
刚刚地底传来的那声穿透魂海的异响，始终萦绕识海，挥之不去，每念及此，指尖便不受控地发抖。
贴完第三只晶瓶，他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方长老，杨小凡至今未现身，怕是真的陨在华胥城里了。”
方寒摆正最后一只晶瓶，缓缓直起身形。
他目光越过攒动人群，直直望向那片空荡萧瑟的天道会摊位。
曾经被当众碾碎颜面的伤疤之上，终于攀上一抹浅淡笑意。
“安心。他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忽然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是吗？谁这么笃定，我们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