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审讯室的铁窗透进一缕昏黄的阳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
赵刚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窝深陷,胡茬疯长了一圈,曾经在公安局里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副局长派头荡然无存。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地看向走进来的君凌,身后跟着拿着笔录本的曾宇。
“想通了?”
君凌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声音平静。
赵刚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说:
“能不能给我一根烟?”
君凌转头看向曾宇,曾宇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又俯身亲自给他点燃。
火苗跳动的瞬间,映出赵刚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像是吐出了积压了一夜的郁结。
烟头明灭间,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自嘲的苦笑:
“君市长,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就是你。”
君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你,出身好,君家的权势摆在那里,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不用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为了一个副科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轻轻松松就能坐到市长的位置,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多好啊。”
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酸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君凌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人可以不付出就获得相应的权力。”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劳而获的好事。所谓的轻松,不过是有人替你承担了那份沉重。”
赵刚愣了一下,手里的烟顿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你说得对,是我太狭隘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曾宇立刻握紧了钢笔,准备记录。
“我和孙敏的来往,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一场交易。”
赵刚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调走之后不久,孙敏当了政法委书记,整个公安局都成了她的天下。那时候我还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本来队长的位置应该是我的,结果孙敏硬是把他的一个亲信安插了上来。”
“我不服气,去找她理论,结果被她骂了一顿。没过多久,就有人举报我收受贿赂,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我还是被停职反省了三个月。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待着,感觉天都要塌了。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没本事,连个饭碗都保不住。”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孙敏突然找我谈话。他说他知道我是个人才,之前的事是误会。然后没过多久,就把我提拔成了刑侦大队的队长。又过了两年,直接升了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拘留所。”
赵刚自嘲地笑了笑:
“你说,这种知遇之恩,我能不报答吗?更何况,我亲眼见过别人的下场。就因为不肯听孙敏的话,一个堂堂的治安队长,被下放到鸟不拉屎的乡镇派出所,连孩子上学都受影响。我要是敢跟孙敏对着干,我的下场只会比张伟更惨。”
“从那以后,孙敏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让我压下哪个案子,我就压下哪个案子;他让我放哪个人,我就放哪个人。我知道我做的很多事都对不起身上的警服,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上了她的船,想下都下不来了。”
“那李伟呢?”
君凌轻声问道,
“为什么要杀他?”
提到李伟,赵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是孙敏亲自给我下的命令。就在李伟被抓的第二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让我想办法让李伟永远闭嘴。”
“我当时就拒绝了。孙敏就跟我说,李伟知道的太多了,要是他把什么都招了,不仅他要完,我也要完,我们所有人都要完。他还说,只要我把这件事办了,等风头过了,就推荐我当正局长。”
“我还是犹豫。结果孙敏就威胁我,说他手里握着我这些年收黑钱、办错案的所有证据。我要是不照做,他就把这些证据交给纪委,让我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赵刚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真的没有办法。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没有退路。而且,说到底,孙敏毕竟提拔了我,对我有恩。就算我不帮她,她也会找别人干。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我来,至少我能让李伟走得痛快一点。”
“我知道孙敏迟早会倒台。从周书记第一次来d城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还是帮他杀了李伟。我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那个正局长的位置,我就是想还她当年的那份恩情。现在恩情还完了,我也该为我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了。”
说完这些话,赵刚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曾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君凌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警察,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赵刚的悲剧,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d城政治生态的悲剧。
过了许久,君凌站起身,轻声说道:
“你能主动交代,很好。法律会根据你的表现,酌情从轻处理。”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曾宇也合上笔录本,跟了出去。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赵刚独自留在了昏暗的房间里。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走廊里,曾宇看着君凌凝重的脸色,低声说道:
“君市长,赵刚都交代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正式传唤孙敏,核实李伟被杀案的细节了?”
君凌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止孙敏。赵刚刚才说‘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这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鱼。立刻提审孙敏,以李伟被杀案为突破口,一定要把背后的人,全都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