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里的工作交代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便签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站在门口的秘书,
“这几个文件下午要发给各部门,还有明天的会议议程,你交给王副主任。”
交代完一切,她主动伸出双手,看着纪委的工作人员,语气平淡:
“走吧。”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反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平静得仿佛只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专案组的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哭的、闹的、撒泼的,却从来没见过这么镇定的。
黑色的考斯特驶出市政府大院,消失在车流中。
直到车开出去很远,办公楼里才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知道,d城的天,又要变了。
专案组小楼的一号审讯室,周怀亲自坐镇。
陈思思坐在审讯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
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妆容,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周怀,仿佛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
周怀看着她,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他办了二十多年的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越是这种表面平静的人,内心越是坚定,也越是难突破。
孙敏的硬,是带着绝望的硬;
而陈思思的硬,是早有准备的硬。
“陈思思同志,我们为什么找你,你心里应该清楚。”
周怀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我清楚。”
陈思思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是为了杨晓的事,还有高新区的项目。”
“既然清楚,那就老实交代吧。”
周怀往前倾了倾身子,
“杨晓已经全部交代了,他说所有的钱都是转给你的,所有的指示都是你传达的。这是怎么回事?”
陈思思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周书记,杨晓说的没错。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
她的语气异常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利用担任市政府秘书长的便利,狐假虎威,打着张山书记的旗号,向下面的人索贿受贿。杨晓他们以为是张书记的意思,所以才会听我的。其实张市长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自己利欲熏心,一手策划的。”
“无稽之谈!”
周怀猛地一拍桌子,
“陈思思!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一个秘书长,能调动这么多资源?能让一个市委常委对你言听计从?没有张山的默许和支持,你敢这么做?”
“周书记,信不信由你。”
陈思思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事实就是这样。我利用了张书记对我的信任,也利用了下面人对权力的畏惧。所有的钱都在我这里,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张书记一心扑在工作上,对这些龌龊事一无所知。”
“那这些转账记录呢?”
周怀把一叠银行流水扔在她面前,
“你账户上收到的几百万,又转到了海外的几个账户。这些钱去哪里了?是不是转给张山了?”
“这些钱都是我自己收的,一部分被我挥霍了,一部分转移到了我家人的账户上。”
陈思思拿起流水单,扫了一眼,语气平淡,
“张书记的工资卡一直都在他老婆手里,他从来不过问钱的事。”
无论周怀拿出什么证据,提出什么问题,陈思思都能滴水不漏地挡回来。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张山摘得干干净净。
她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甚至连时间、地点、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审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从下午一直到深夜。
周怀看着眼前这个始终平静如水的女人,心里清楚,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
陈思思已经抱定了决心,宁愿自己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也要保住张山。 “陈思思,你好好想想。”
周怀站起身,语气沉重,
“你这样做值得吗?你以为你保住了张山,他就会感激你吗?他现在巴不得你永远闭嘴。你还有家人,你就不想想她吗?”
提到了家人,陈思思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她看着周怀,一字一句地说,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其他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再也不肯开口。
周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专案组人员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
“周书记,怎么样?”
周怀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这个女人比孙敏还要难对付。她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她铁了心要自己扛,我们暂时拿她没办法。”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
周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立刻去查她和张山的过往。我就不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破绽。”
夜色越来越浓,专案组小楼的灯光依旧亮着。
这场围绕着张山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铁门 “哐当” 一声落锁,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陈思思转过身,看着门上小小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扣上,脸上那副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面具,终于一点点碎裂开来。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看管房间,都是刷着白漆的水泥墙。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小木桌和一把椅子,窗户被铁栏杆封得严严实实,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和她昨天还在使用的、宽敞明亮的市委秘书长办公室相比,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陈思思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一丝不苟的头发,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在审讯室里,她挺直了三个小时的腰背,此刻终于垮了下来,肩膀微微塌着,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