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经过短暂的“休眠”或“自检”,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深处的疲惫与那种非人的平静漠然,依旧清晰可见。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骞包扎好的胸口,又看了看不远处那辆已经套好马匹,
虽然有些简陋但铺了厚厚毛毡的马车,
以及马车旁肃立的十名身着皮甲,腰佩环首刀,背负弓弩,神情肃穆中带着难以掩饰疲惫与一丝惊惧的汉军骑士。
“可。”他再次吐出一个简洁的音节,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然后,他双手撑地,有些缓慢地站了起来。
动作间,能听到他体内骨骼发出的轻微,却令人不安的“咔嚓”声,
仿佛一具年久失修的精密仪器在强行运转。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夜力竭时的透明,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他没有去看江洱,只是径直朝着马车走去,脚步略显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江洱看着他毫不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与无助。
她咬了咬牙,裹紧身上的破毛毡,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虚弱和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张骞。
“江姑娘小心。”张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者的沉稳,让人不自觉感到一丝安心,
“路途遥远颠簸,姑娘身体虚弱,请上车歇息吧。”
江洱抬起头,看着张骞那张虽然染着风霜与疲惫,但眼神清正坚定的脸庞,
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度,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低低地道了声谢,在张骞的搀扶下,走向马车。
安卿鱼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坐在了靠里的位置,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洱在车辕处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默默爬上车,在离安卿鱼最远的角落坐下,紧紧抱着膝盖,将脸转向车壁。
张骞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牵来的战马,虽然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扫了一眼整装待发的十名骑士,沉声道:“出发。前出十里,放出斥候,交替警戒。此行以稳妥为上,遇事不必恋战,速报于我。”
“诺!”十名骑士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他们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迅速分成前后两队,将马车护在中间。
“驾!”
一声轻叱,马蹄踏在满是碎石与灰烬的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一辆马车,十一骑,在晨光与废墟的背景下,缓缓驶出了残破的玉门关东门,踏上了通往长安的漫长官道。
玉门关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模糊而残破的剪影。
关内,耿恭将带领残存的将士与百姓,开始艰难的重建与善后。
而关外,等待张骞,安卿鱼和江洱的,是数千里未知的旅途,
以及旅途终点,那座象征着大汉帝国权力与秩序核心的宏伟都城——长安。
起初的路途,是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度过的。
马车简陋,虽有厚毡铺垫,依旧颠簸得厉害。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坑洼与碎石,
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嘎吱”声,
车身摇晃,卷起的尘土不时从车窗缝隙钻入,混合着车内本就沉闷的空气,令人愈发不适。
十名护卫骑士,包括张骞在内,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起伏的土塬,干涸的河床,以及远方天际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
昨夜玉门关的恐怖经历,如同噩梦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谁也不知道,那些诡异的邪教徒是否还有同党流窜在外,那可怕的,能召唤邪神之眼的妖术,是否会在荒郊野岭再次出现。
尽管博望侯张骞威名赫赫,尽管昨夜那神秘的安先生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力量,
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骑士们握缰绳的手,始终不曾离开腰间的刀柄。
张骞策马行在队伍中段,与马车并行。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也停留在四周的环境上,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辆沉默行进的马车。
尤其是马车内,那个始终闭目,仿佛与世隔绝的安卿鱼。
他在观察,在评估,在思考。
安卿鱼昨夜展现出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张骞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武功,不是道术,
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
那是一种近乎“规则”层面上的操控与运用,冰冷,精准,漠然,如同天道执掌刑罚,不带丝毫情感。
他对待那邪教大祭司的方式,更是让张骞这位见惯了生死,心如铁石的沙场宿将,也感到一丝寒意。
那不是杀戮,那更像是……处理一件有问题的工具,或者,解剖一只稀有的实验生物。
这样的人,带回长安,究竟是福是祸?
张骞深知,长安并非世外桃源。
那里是帝国的中心,是权力交织,利益纠缠的漩涡。
陛下雄才大略,但近年来求仙问药,追求长生不老之心渐炽,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安卿鱼这样的“异人”出现,一旦被某些人知晓,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会如何对待他?
是奉为上宾,还是囚为奇货?
朝中衮衮诸公,又会作何反应?那些对“长生”,“仙术”趋之若鹜的方士,术士,又会如何?
更重要的是,安卿鱼本人,究竟是何态度?
他同意前往长安,是单纯的权宜之计,养伤避难,还是另有所图?
他对大汉,对朝廷,是善意,是恶意,还是……如同他昨夜看待那邪教大祭司一般,仅仅是一种“观察”与“研究”?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张骞心头。
但他知道,此刻想再多也是无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安全地将安卿鱼带回长安,
面见陛下,将一切和盘托出,由陛下圣裁。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确保安卿鱼的状态稳定,不能让他再次失控,也不能让他对沿途的百姓,对护送的将士造成威胁。
至于那位江姑娘……张骞的目光又转向马车内那个蜷缩在角落,背影单薄而瑟缩的少女。
从昨夜她的反应来看,她与安先生关系匪浅,似乎对安先生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恐惧与不解。
她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一个了解安先生过往,以及他目前真实状态的窗口。
而且,这姑娘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或许能成为缓和与安先生关系的一个纽带。
“侯爷,”一名在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而回,在张骞马前勒住缰绳,压低声音禀报,
“前方十里,官道转弯处,有一小片胡杨林,林中似有烟火痕迹,但未见人影。属下不敢靠近细查。”
张骞目光一凝:“可曾发现马蹄印,车辙,或其它异常?”
“官道上蹄印,车辙杂乱,难以分辨。林边有新鲜马粪,但不多。林中烟火痕迹很淡,似已熄灭多时。”斥候答道。
张骞略一沉吟。
玉门关新遭大难,方圆百里难免人心惶惶,有些溃兵,流民,甚至小股马匪趁火打劫,也不稀奇。
他此行肩负重任,又带着安卿鱼这个“特殊人物”,不宜节外生枝。
“传令,绕开那片胡杨林,从东侧土塬下通过,加快速度。”张骞果断下令,“通知后队,加强戒备。”
“诺!”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略微调整方向,避开可能有埋伏的胡杨林,从侧面的土塬下行进。
土塬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但道路也更加崎岖颠簸。
马车内的颠簸骤然加剧,江洱本就虚弱的身体被颠得东倒西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更加苍白。
她紧紧抓住车辕,指节发白,强忍着不适。
一直闭目静坐的安卿鱼,在马车剧烈颠簸的某个瞬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准确地转向了那片被他们绕开的,远处只能看到一抹稀疏绿意的胡杨林方向。
“能量残留波动,微弱,混乱,非自然。指向:东南方向,约八里,移动中,速度中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车内每一个人耳中,也传到了马车旁策马而行的张骞耳中。
张骞猛地勒住马缰,警惕地望向安卿鱼示警的方向,又看向安卿鱼:“安先生,您是说……”
“昨夜类似能量反应,但强度低两个数量级,载体生命特征:三到五个,情绪波动:恐惧,急促。”
安卿鱼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土塬的遮挡,直接“看到”远处的情形,
“非战斗单位,威胁等级:低。
但存在追踪可能性,基于能量轨迹回溯分析,有73%概率曾接近玉门关,或在玉门关附近接触过‘污染源’。”
张骞心中一凛。
安卿鱼的意思是,那胡杨林里,或者更确切地说,东南方向八里左右,有几个携带微弱“邪能”的人,
正在移动,而且很可能与昨夜玉门关的邪教徒有关,或者至少接触过相关事物?
他们是在逃窜?
还是别有目的?
“先生可能确定其具体位置与动向?”张骞沉声问道。
他选择相信安卿鱼的判断,昨夜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安卿鱼在感知“异常”方面的能力。
安卿鱼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分析”或“计算”,然后缓缓道:
“移动轨迹预测:正向东南偏东方向,远离官道,进入戈壁区域。目标速度中等,无加速或转向意图。继续当前路线,遭遇概率低于5%。”
张骞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对方在远离,且遭遇概率极低,那便不必主动招惹。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护送安卿鱼回长安,而不是清剿可能存在的邪教余孽。
这些漏网之鱼,可以等到了长安,禀明朝廷后,再派专人追查。
“多谢先生示警。”张骞对安卿鱼抱了抱拳,然后对队伍下令,
“保持警惕,继续前进,加快速度,今日多赶一程,尽早抵达下一处驿所。”
队伍再次提速,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道烟尘。
马车内,江洱听着安卿鱼与张骞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卿鱼他……果然还是那个卿鱼,拥有着不可思议的洞察与分析能力。
可是,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对待一切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与漠然,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害怕。
他还是那个会为了一个实验数据不眠不休,会因为发现新理论而眼中放光,会笨拙地试图安慰受伤的她的安卿鱼吗?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再次闭上眼睛,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安卿鱼。
晨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苍白俊秀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依旧熟悉,可那紧闭的眼帘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近的冰冷世界。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微微抽动。
安卿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马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行,驶过荒凉的戈壁,翻越低矮的丘陵。
日头渐高,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大地烤得发烫。车内的温度迅速升高,空气闷热而干燥。
队伍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下短暂休整,人马饮水进食。
张骞命人给安卿鱼和江洱也送来了清水和干粮——粗糙的胡饼和肉脯。
安卿鱼接过,默默地,以一种极其均匀的速度咀嚼吞咽,仿佛进食只是补充能量的必要程序,对食物的味道,口感毫不在意。
江洱则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几口水,干粮拿在手里,半天也没动一口。
张骞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走到江洱身边,递过自己的水囊,里面是加了少许盐和糖的温水:
“江姑娘,多少用些吧。此去长安,路途尚远,身体要紧。你若病倒,安先生……想必也会担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试探。
他注意到,安卿鱼虽然对江洱表现得异常“冷漠”,但似乎并未完全无视她的存在,昨夜也曾“评估”过她的状态。
江洱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张骞,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进食的安卿鱼,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多谢侯爷。”
她接过水囊,小口地喝着微甜的温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精神似乎也稍稍好了一些。
“江姑娘与安先生,是旧识?”
张骞状似随意地问道,在江洱身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江洱身体微微一僵,捧着水囊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原来如此。” 张骞点了点头,目光温和,“昨夜情形危急,安先生为解玉门之围,动用……非凡手段,损耗定然极大。
观先生气色,似乎……尚未恢复。姑娘可知,先生以往可曾有过类似情形?
或需何种药物,方法调养?
长安能人虽多,但若知根底,对症下药,或能事半功倍。”
他问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
又隐含打探安卿鱼底细的意图。
而且从“旧识”,“调养”入手,也容易让心神不宁的江洱卸下防备。
江洱果然被触动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急切,担忧,还有深深的迷茫:
“他……他以前不这样的。
卿鱼他……虽然有时候很专注,会忘了吃饭睡觉,喜欢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话也有点……嗯,直接。
但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后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昨夜之后,他就好像……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看人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做的那些事……我,我好害怕……”
泪水再次涌出,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张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从江洱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他大致拼凑出一些信息:
安卿鱼与江洱自幼相识,关系匪浅。
安卿鱼原本性格或许有些孤僻,专注于某些“研究”,但大体还是个“正常人”。
是昨夜玉门关的遭遇,或者说,是他动用的那种“非凡力量”,导致了他现在这种近乎“非人”的状态。
这种状态,连他最亲近的江洱都感到恐惧和陌生。
是力量的反噬?
是使用那种力量的代价?
还是说……那种力量本身,就在侵蚀,改变着他的心智?
张骞心中疑窦更深,但脸上不露分毫,只是温和地安慰道:“江姑娘莫要过于忧心。
安先生昨夜力挽狂澜,救玉门关于危难,乃是有大功于朝廷,有恩于百姓。
到了长安,陛下圣明,定会延请天下名医奇士,为安先生诊治。
或许只是损耗过巨,心神受损,静养调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试探。
他想看看,安卿鱼对自己的“异常”是否有所察觉,又会作何反应。
然而,不远处的安卿鱼,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安静地,机械地吃着手中的干粮,连咀嚼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只有当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水囊时,才抬起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张骞和江洱的方向,用那种惯常的,平淡的语调说道:
“休整时间还剩一刻钟。
建议补充水分,恢复体力。下一阶段行程,预计持续两个时辰,抵达烽燧驿。
该驿年久失修,防御薄弱,不宜久留。
建议补充给养后,继续前行三十里,至‘红柳营’旧堡扎营。该处有水源,地形利于防守。”
他完全将张骞关于他身体状况的试探,以及江洱流露出的恐惧与担忧,当成了无关信息过滤掉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行程”,“路线”,“安全性”,“效率”这些“客观变量”上。
张骞心中苦笑,知道从安卿鱼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他点点头:“就依先生所言。传令,一刻钟后,继续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下午的旅途更加难熬,烈日曝晒,戈壁滩上热浪蒸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护卫的骑士们汗流浃背,嘴唇干裂,但无人抱怨,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警惕。
安卿鱼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
偶尔会忽然睁开眼睛,望向某个方向,平静地报出“发现微弱生命反应,距离x里,威胁等级:无”或者“前方x里,有流沙迹象,建议绕行”之类的信息。
每一次,都准确得让张骞和斥候们暗自心惊。
江洱在颠簸和闷热中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安卿鱼,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冀。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那座矗立在荒原中的,破败的烽燧。
烽燧旁,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是所谓的“驿所”了,早已废弃大半,
只有一名年老的戍卒和其家眷在此勉强维持,为过往的零星信使或商旅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补给。
按照安卿鱼的“建议”,队伍没有在烽燧驿停留,
只是补充了清水,喂了马匹,便继续赶路。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安卿鱼口中的“红柳营”旧堡。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汉军屯堡,
土墙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倔强地矗立在荒原上,诉说着昔日的金戈铁马。
堡内尚有数间勉强可遮风避雨的破屋,还有一口尚未完全干涸的苦水井。
张骞命令士卒们迅速清理出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让安卿鱼和江洱休息。
他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仔细检查了旧堡四周的地形,安排了明哨暗岗,布置了简单的防御。
夜色,如同浓墨般,再次笼罩了荒凉的大地。
旧堡内,燃起了篝火,驱散着夜晚的寒意与黑暗。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着,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回昨夜玉门关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以及马车里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安先生。
敬畏,恐惧,好奇,种种情绪,在沉默的夜色与跳动的火光中,无声地弥漫。
张骞坐在火堆旁,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环首刀。
刀身映着火光,也映出他疲惫而凝重的面庞。
而在那间临时清理出的破屋内,
江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身上盖着张骞命人送来的毛毯,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处漏下的几点星光,久久无法入睡。
安卿鱼则盘膝坐在屋子的另一角,背对着江洱,面向墙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在他那平静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
那幽蓝色的数据流与深邃的黑暗,在无人可见的角落,依旧在无声地流淌,闪烁,计算,推演。
他在“整理”昨夜“采集”到的“数据”,在“分析”体内的“损伤模型”,
在“推演”前往长安途中可能遇到的“变量”,也在“记录”着张骞,江洱,
以及那些护卫骑士们的“行为模式”与“情绪反应”。
对他而言,这漫长的旅途,不仅仅是从玉门关到长安的地理位移。
更是一场持续的,宏大的,关于这个陌生世界,关于自身状态,关于“秩序”与“混沌”,关于“人性”与“非人”的……
观察与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