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画面几转,可现实中不过才去了半炷香。
等到两人都醒来,鸽妖身上的桎梏也渐渐淡去了。
她站起身来,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目光在江席玉和什迦之间来回,半晌,她才对着江席玉妩媚一笑,道:“原来如此啊,没想到你贪念所化的幻境,竟然是这般……”
作为引人贪念结幻境的始作俑者,鸽妖自然是能看见,且能入人幻境的。
在这位法师进入幻境后,鸽妖也跟着进去了,进去后刚好幻境中显现的,就是两人成亲的画面,鸽妖不仅看了他们拜堂,甚至连两人进入洞房后,那些稍显亲密的接触都没有逃开她的眼睛。
起初,鸽妖觉得这个幻境还没什么特别的,毕竟洞房花烛夜确实是人生一大乐事,直到掀开盖头后,她看清了‘新娘子’的面容,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鸽妖既震惊又意外,他没想到江席玉的贪念居然会和这位法师有关。
幻境里的场面,无异于江席玉承认了,他对一个佛门中人,生出了情爱的心思。
尤其是,他所倾慕的当事人也在他的幻境中
不知道这位法师在知道这个跟在他身边的妖怪,其实对他怀有如此不轨的心思后,会生出何种感想。
鸽妖就跟看好戏般,状似不经意的开口拱火:“在幻境中,只会显现出一个人最为渴望的事情,或者最为渴望的人呢……”
她说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掩唇,旋即看向江席玉的眼里满是嘲弄之意,“你在幻境中所看到的人是这位法师,难不成,他就是你最为渴望的人吗?”
“如此痴心妄想,居然还想与法师成亲……哈哈。”
江席玉眼中寒色掠过,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成拳,可听完后,下意识地反应就是侧目去看什迦,张了张唇,刚想解释。
一道清冷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虽然很轻,但又仿佛含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之色,如他的主人般,威压尽显,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江席玉睫毛颤了颤,眸光立即像是犯了什么错事般,低下去不敢再看什迦。
那一瞬间,江席玉脑中想过千万种什迦的反应。
或生气,或觉得自己被冒犯……
可那道视线依旧只是这样注视着他。
渐渐的,江席玉被看得额头上都生了汗,他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呼吸,也刻意回避着什迦的眼神。
什迦凝视着江席玉许久,眸中似是掠过了什么,转瞬即逝。
察觉到江席玉的不安后,什迦敛了周身的气势,片刻后,他稍稍挪开视线,低垂下眸,淡声道:“梦幻泡影,当不得真……”
那幻境中的人是谁,都无须在意。
所以,也不必挂怀。
早在妖界时,他就知道江席玉心有所执。
这世间,人人都有执念,只要有七情六欲,就避免不了生出‘我执’。
什迦想渡江席玉出红尘苦海,想帮江席玉证得菩提成佛,是觉得那些烦扰之事都应该远离他,猫儿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就像是某一日午后,什迦放下经文,抬眼便见他趴在菩提树上阖眼酣眠。
树影婆娑间洒下的光影落在他身上,风拂过春色轻摇,他小小的身躯亦随着树枝轻晃,万般惬意,岁月静好。
那一刻,是寺中超脱世俗的梵音,真正撞入了这人间的温柔里。
虽说后面这猫儿拒绝了他,不愿成佛,但他与佛渊源深厚,什迦相信,总有一日他会放下这些执念,专心入佛门修行。
如今,他的修行之路尚远,什迦自然也不会因此而去苛责于他。
因缘聚则生,因缘散则灭。
幻境中的一切也是如此,终究会自行散去。
什迦的指腹摩挲了下掌中的持珠。
头顶的语调没有起伏,似是一如既往。
江席玉听着,抬眸却又盯着什迦看了一会儿,见他说完那句‘当不得真’后依旧面无波澜,江席玉握紧的手才终于松了松。
他心里其实是有疑惑的,起初他入幻境,他很确信自己看到的人是月迦,且那时他都是清醒的,只不过是到了成亲,江席玉才渐渐的有了迷失之感。
后面在榻上与什迦对视,江席玉又被他眼中的蔷薇色所蛊惑,直到欲与之亲近时,他闻到了什迦的气息,那一刻,江席玉才完全的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露了端倪。
原本还在想着醒来后该如何同什迦解释,但眼下来看,什迦并没有将幻境中的一切放在心上。
也对,他五蕴皆空,鸽妖的这番话自然是说不动他的。
倒是他庸人自扰。
既然当事人都不在意,江席玉也无须解释。
他缓缓的移开视线,心中叹了口气。
鸽妖一直在观察着他们,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梦幻泡影,当不得真……
真的没有当真吗?
那位法师是不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的垂眸之举,竟多像人间的失落之意。
鸽妖还欲说些什么,江席玉冷冷抬眸,似是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在什迦看不见的角度,那一眼冰冷威严,令鸽妖寒意顿生。
她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十分心惊。
怎么回事,刚才他居然在那猫妖的眼神中,仿佛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江席玉一眼都不愿过多停留。
他定了定心神,觉得应该做正事了,便主动看向什迦,轻声问:“法师,这鸽妖犯下如此重的杀孽,该如何处置?”
什迦静了须臾,还不待开口,那鸽妖就急着辩驳:“望法师明鉴啊,我何时犯下过杀孽?来栖城后,我从未杀过一个人,我只不过是帮他们实现愿望罢了,何错之有啊,法师……”
她以手捂面,眼神柔媚,泫然欲泣。
什迦平静道:“虽非你亲手所杀,却因你所布幻境而死。”
鸽妖解释道:“不是我害了他们,是他们沉迷于自身的欲\/望,不愿醒罢了,难不成,法师是要怪我好心办了坏事吗?”
如此诡辩。
江席玉冷道:“若非你来此作乱,他们又岂会困入幻境中,从而变成活死人,最后只能枯等身死,成为腐烂骷髅。”
鸽妖跪下身服软,忍着对于他的惧怕,道:“我真的只想帮他们,并没有生出害人的心思啊。”
她说着,见江席玉不为所动,于是便跪上前两步,匍匐在什迦面前,双手合十道:“法师,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是无心的。”
什迦不言。
那鸽妖便得寸进尺,想伸手去够他的袈裟。
她边伸手边抬头,抬头时碧绿的眼眸流光微转,像是刚才引诱江席玉入幻境般,如今又故技重施。
江席玉皱起眉,上前一步挡在什迦面前。
鸽妖的碧眸看着江席玉,在手即将触碰上他的衣摆时,什迦淡淡蹙眉,伸手落在江席玉腕间,把他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