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走得不快，像在散步。
等到接近地铁站附近时，他才真正打起精神。他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绕到更远处，贴着半塌的居民楼，一圈一圈地绕着地铁站走。第一圈，他数清了明面上的人数。
地铁站入口附近有三道暗哨，一个藏在旧书报亭后头，两个分在东西两侧的破楼里。第二圈，他摸清了他们换岗的间隔。每隔半个钟头，东边的暗哨会沿着巷子走到书报亭旁，和那边的人低声交班。西边那个不动，像块石头，怀里藏着刀。第三圈，他找到了至少四条进出地铁站的路线，其中两条藏得极深，一条在站台北侧的通风井，一条在水沟尽头的旧铁门。
站台深处的光比上次更弱了，但守卫的人数却多了一倍。江辰伏在一堵断墙后头，借着对面楼里漏出的微弱灯光，看见几个人从站台下面抬上来一口极沉的长箱。箱子上蒙着黑布，边角用铁钉封死。
他们抬得极小心，却仍挡不住那股味道。那是异兽身上才有的腥气，混着点药水味，被夜风慢慢送出来，熏得江辰喉咙发紧。长箱被抬进地铁站深处之后，又有人从里面出来，站在入口处左右张望，像在等什么人。江辰将那些人的步法、呼吸都暗记在心。
里面有两个人气脉悠长，走起路来脚步虽轻，鞋底落下去时却比旁人沉，一看便知是练出了气感的武者。他们腰上没别刀，可手腕极粗，指节上爬满了老茧。
江辰没有露面。他带着小金原路退去，进了附近一栋半塌的旧楼，找了三层一处豁口，正好能将地铁站入口的大半景象尽收眼底。小金从他肩头跳下来，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它今天也极安静，像是知道这地方不能叫。江辰靠在墙边，把白爷的请帖又看了一遍。
那帖子上写的是“喝茶”，可他当然清楚，这不是茶局，是蛇巢。白爷不会真的给他谈和的机会，他也不会把一仓人的命交给别人的规矩。他原想再等等，等归元呼吸法练到更高，再等北仓的少年们再硬一点。
可现在不行了。白爷开始碰异兽了。那些长箱意味着什么，他前世见过不止一次。一旦让这批货流出去，便不只是北区的事，也不只是几个学生仔的事。白爷的胃口，比他原先估计的大了太多。
江辰把帖子慢慢折好，揣进怀里。夜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得打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铁站的方向，对小金说：“明天晚上，我们下去看看。”小金歪了歪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啾”。江辰闭上眼，呼吸放得极缓，像在蓄一场很长的雨。
白爷的地铁站到了后半夜，比江辰预想的还要静。那种静很沉，像有东西伏在地底，屏着气，等人走近。江辰带着小金从北侧通风井摸下去，井口早被铁网焊死，他用随身带的一根短钢片撬开几处锈钉，侧身钻了进去。通风井极窄，稍胖些的人都进不来。他像一条贴着管壁下潜的蛇，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小金缩在他颈后，一动不动。
落到站台夹层时，他先听了半盏茶的工夫。下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笼子里那些活物。江辰从夹层往下看，站台深处那几排铁笼还亮着昏黄的小灯。笼里的异兽都不安分，一头灰鳞幼蛟不停地用头撞着铁栏，撞一下，喉咙里就滚出一声极低的嚎。另一头三眼狼崽缩在角落，三只眼睛半睁半闭，其中一只血红血红的，像烧着。江辰上次就注意到，白爷的人给它们喂得很差，也不给水，有的笼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泡在污液里。那些异兽大多还小，可已有凶性。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从夹层猫腰过去，先到最远那排笼子前。那些铁笼都是从旧工厂拆来的，锁扣很老，但极结实。江辰不用撬锁，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北仓从黑市上搞来的蚀锈水，这东西本来是给旧船厂卸锈的，腐蚀极快。
他往一个锁扣上滴了几滴，等了片刻，再拿铁片一别，锁扣便像朽木一样碎开。笼门刚开一条缝，那头灰鳞幼蛟就疯了似的一头撞出来，铁门“哐”地被撞开，整排笼子都在抖。江辰没停，又去开第二排、第三排。异兽一头头蹿出来，有的往出口跑，有的红着眼在站台里乱撞，整个地铁站忽然就炸了窝。
“异兽跑出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脚步声、叫骂声、铁器碰撞声混成一团。江辰趁乱从夹层翻下，贴着阴影摸向账房。那间账房他还记得，侧洞门口挂着画了白蛇的黑布。他掀布进去，里面没人。大概所有人都被异兽闹出去的动静引到站台那头了。账房里比上次多了几只铁箱，箱子比上回见的那批更大，锁也更重。江辰没时间细看，他先把桌下那口半人高的老式保险箱打开，手法比上回快了一倍不止。
里面码着成排的晶矿币，他连油纸一起卷了，装进随身带的一只灰布袋。接着他翻出几本硬皮账本，蓝黑封皮，里面写满暗语。江辰也不看，直接塞进袋里。做完这些，他把柜台下那盏旧油灯往满地的碎纸和木箱上一推。火苗舔着油料，轰地一下蹿起来，把半个账房映成一片张牙舞爪的红。
江辰原路退回夹层时，火已经顺着账房的门帘烧了出去。黑烟里有人喊“账房着火了”，又有人喊“先抓江辰，那小子进来了”。可哪还有人顾得过来。几头异兽正追着几个打手在站台上疯跑，三眼狼崽一口咬穿了某个倒霉蛋的小腿，灰鳞幼蛟更是凶性大发，掀翻了一整排铁架，把上面的旧灯盏全砸了下来。
江辰从通风井原路爬出时，天还没亮。小金从他衣领里钻出来，喉咙里“啾啾”叫了两声，像在说那火烧得好看。江辰没回头。他背着满满一袋晶矿币，怀里塞着几本账本，像从蛇窝最深处偷出了几颗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