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残芳褪尽,远山含着一层浅淡的烟霭,流云漫漫,漫过苍青色的连绵峰峦。
女灵自寻芳阁抽身离去,一身素衣轻袂,不染半分阁中绮罗脂粉的奢靡气息。
方才阁中几番纠葛,尘嚣繁扰皆被她抛于身后,步履轻缓却坚定,循着蜿蜒曲折的青石古道,一路向东南行去。
此地远离繁华城郭,四下皆是茂林修竹,道旁野草闲花肆意生长,风过林梢,簌簌声响不绝,伴着山间潺潺流泉,清净得近乎寂寥。
女灵眸色清宁,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淡然,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耳畔忽闻浩浩汤汤的流水声,浩荡不绝,震彻林间。
抬眸远眺,只见前方横亘着一条泱泱大河。此河名唤沧澜,江面辽阔,水波浩渺,碧水滔滔东去,不见尽头。
两岸芦苇苍苍,垂杨依依,柔条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烟波浩渺之间,水汽氤氲,将远处的山峦晕染得朦胧写意,宛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丹青。
河岸浅滩之处,泊着一方简易竹筏,竹身青翠,被流水日日冲刷,泛着温润的水光,朴素干净,并无寻常渡船的陈旧破败之态。
竹筏之上,立着一个梳着双丫两髻的垂髫小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稚嫩,面容白净讨喜,一身粗布短衫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污。
小童正手持竹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岸边流水,见女灵缓步而来,身姿娉婷,气质出尘,不似寻常乡野女子,当即眼眸一亮,连忙放下竹篙,上前两步,拱手恭声道:“这位姑娘可是要渡水?此处无桥,唯有小可这竹筏可通上下游两岸,姑娘若要前行,可乘我竹筏。”
女灵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柔和,似风拂玉磬:“劳烦船家,载我渡河,此河往上十里,可是稻城?”
“正是!稻城有些远,不过水路轻快,眼下又有清风推移,想来一个时辰左右便能抵达!”
女灵轻轻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两颗珍珠递给他。
小童闻言大喜,连忙侧身引路,伸手扶住竹筏边缘,生怕女灵立足不稳,“姑娘尽管上来,我这竹筏稳当得很,往来载客从无差池。”
女灵莲步轻移,稳稳落于竹筏中央,身姿轻盈,竟未令竹筏晃动分毫。小童见状眼底暗自赞叹,心道这位姑娘看着纤弱,身姿气度却绝非俗人可比。
他不再多言,手持长长竹篙往岸边青石轻轻一点,竹筏便悠悠然脱离浅滩,顺着缓缓流水,向着沧澜河上游缓缓行去。
竹筏破开碧水,两侧清波翻涌,细碎的浪花贴着竹身簌簌后退,两岸草木景致缓缓倒退,风声水声交织一处,清净悠然。
小童生性活泼好动,耐不住一路沉默,撑篙片刻,便侧头看向立在筏头的女灵,眉眼带着好奇,轻声问道:“看姑娘衣着气度,不似这乡野河畔之人,不知姑娘自何处而来,先前并未见过。”
女灵静立筏头,负手而立,目光落于滔滔流水之上,眸色淡静无波。她此番入世独行,不欲将自身行迹、来路过往告知生人,是以语气平淡,含糊应道:“自远方而来,随性游历山水,并无定处。”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小童虽听不出真切缘由,却也知晓姑娘不愿多谈私事,乖巧地不再追问,只默默撑篙行船。
“这河下,戾气躁动,可有什么妖怪?”
小童嬉笑着,“不过是三两只水鬼,胆怂的很,从不上岸吓人的。”
“你年纪尚小,可曾念书?”
“家中老娘病着,急需药钱,我小时便跟着老爹跑渡口了,对此水情熟练的紧。”
“是个孝顺的孩子,不知令堂所患何病?”女灵亲切询问,眼中满是慈爱。
小童牵强笑着,“谢谢您的关心,老娘有回上山沾了邪物,精神萎靡,找大夫看过,开了养神安魂的药。您真是人美心善,这两颗珍珠成色好,够我老娘吃一年的药了。”
女灵暗自思索,精神萎靡,莫非是缺失魂魄,光是吃药哪成?
女灵从兜里摸出一颗暖玉,轻笑道:“我略懂些岐黄之术,若你敢信我,便将此玉放入令堂的口中,三日内,她便能醒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暖玉,这是黄泉路上的一颗摄魂石,她施加禁制,能将靠近此玉的人之魂魄唤回,想来,那个母亲不久便能痊愈。
“您可真是活神仙,多谢您了。”小童喜笑颜开,双手摊开将暖玉护在手心,小心翼翼看着这枚琥珀色的石头,接触的一刻,只觉身上活力四射,精神抖擞的。
女灵欣慰地点点头,看着漫天游走的戾气,又见水面并无戾气沾惹,想来这片树林河流定受某个大妖庇护,这才使此处如此安宁。
又行半刻,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穹忽然悄然变色。方才尚且和煦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阴云尽数遮蔽,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远山之巅,风势渐起,带着河面湿润的水汽,拂面微凉。
不多时,细密的雨丝悠悠飘落,淅淅沥沥,轻柔如絮,漫天漫地笼罩沧澜河面。
细雨朦胧,如烟似雾,将滔滔大河、两岸青山尽数笼入一片迷蒙烟雨之中,天地间瞬间添了几分空灵缥缈的诗意。
雨势虽缓,却绵绵不绝,转瞬便打湿竹筏。
女灵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柄素骨油纸伞,轻轻撑开。
浅素伞面挡去漫天烟雨,将一方风雨隔绝在外。她立于伞下,衣袂安然,身姿亭亭,隔着蒙蒙雨雾,望去宛如月下仙娥,临水独立,不染尘烟。
小童撑着竹篙立于雨里,倒也不惧这细雨,只望着伞下静立的女灵,越发觉得这位姑娘清雅绝尘,绝非寻常世间女子。
竹筏顺着流水,悠悠行出数里水路,渐近上游渡口。
烟雨深处,对岸青石渡口渐渐清晰,朦胧雨色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岸边。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裁制合体,浆洗平整,领口袖口绣着细密雅致的流云暗纹,虽无金玉配饰点缀,却愈发显得清雅贵重。
他头顶一柄青花油纸伞,伞面素白,绘着寥寥几枝青竹,风骨萧然。
风雨吹拂他衣角,身姿挺拔如松,立在空寂渡口,似已等候许久。
待竹筏缓缓靠近,雨丝稍稍疏淡,那人眉眼轮廓渐渐清晰。面如冠玉,肤白温润,眉目俊秀儒雅,鼻梁挺直,唇色清浅,一双眼眸温润澄澈,含着温润书卷气,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虽是布衣长衫,却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一身清雅风骨,远胜世间诸多华贵子弟。
女灵眸光微微一动,心底瞬间便辨出了此人来历。
昔日她曾游走妖族地界,彼时妖界繁华鼎盛,城中楼宇林立,最负盛名的便是一座凌云九楼,楼高九层,俯瞰整座妖城,是妖界文人雅士、各方宾客汇聚之地。
彼时她偶经一城,曾在九楼之外远远见过这位白衣公子一面。
此人便是周遭十里八乡人人称颂的白公子白蒲。
他常年游历四方,博览群书,乡野百姓、城中世家,无不赞其学识品性,皆道白家公子温润谦恭,才貌双绝,是百年难遇的清雅君子。
未曾想今日烟雨渡口,竟能在此偶遇故人一面。
竹筏缓缓抵岸,竹篙轻点青石,稳稳停驻。双髻小童收了竹篙,抬眸望向岸边立着的白衣公子,连忙扬声开口询问:“这位公子久候于此,此番欲去往何处?”
白公子闻声,缓缓抬步,身姿悠然踏上竹筏,步履从容,未见半分仓促。他收了手中青花纸伞,抬手轻轻拂去袖上细碎雨珠,声线温润清雅,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稻城。”
一语落罢,竹筏上的女灵眸光微顿。
原来他竟也是奔赴稻城。
此番倒是机缘巧合,二人恰好同路。
白公子登筏之后,起初目光只落在苍茫河面与烟雨山色之间,并未刻意留意身侧之人。他素来性情淡然,不喜贸然窥探他人行迹,是以只静立筏侧,静待竹筏再度启程。
小童闻言心头一喜,笑道:“那可真是巧了!这位姑娘亦是往上游游历,恰好与公子同路!”
说罢,小童再次持篙撑水,竹筏缓缓离开渡口,重新驶入沧澜河中央,向着上游稻城方向行去。
江面烟雨未歇,碧水滔滔,暗流隐隐涌动。初时行船安稳如常,只闻风雨簌簌、流水潺潺,一派平和静谧之景。
可竹筏行至河心最深之处,此处河床陡峭,水势本就湍急,寻常时日便风波不断,今日因阴雨天气,水底更是骤然生变。
方才尚且平缓的河水,倏忽间变得汹涌暴戾起来。原本澄澈的碧波瞬间暗沉发黑,江面之上无风自起大浪,层层叠叠的浪头疯狂翻涌,狠狠拍打着竹筏,令方才稳如平地的竹筏剧烈摇晃颠簸。
小童骤然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紧竹篙,极力稳住竹筏身形,惊惶道:“不对劲!今日水势怎会如此凶险?往年这河段从无这般大浪!”
话音未落,整片沧澜河上游的河水彻底翻覆。暗沉漆黑的水下,无数阴冷晦涩的黑气袅袅升腾,缠绕盘旋于竹筏四周。
刺骨的阴冷寒气自水底席卷而上,瞬间浸透整方竹筏,驱散了烟雨带来的温润水汽,只剩下彻骨森寒,令人四肢僵冷,心底生惧。
阴风阵阵,水浪滔天,原本清雅秀丽的沧澜河面,顷刻化作阴森诡谲的凶险之地。
下一瞬,漆黑浑浊的水面之下,一张张青白浮肿的人脸缓缓浮现。
那些人脸凹凸扭曲,双目空洞漆黑,无半点神采,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发紫,发丝凌乱飘散在水中,随着浪涛起伏沉浮。正是盘踞此河多年的水鬼。
数量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层层叠叠隐匿于暗黑水浪之中,腥臭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此地沧澜河上游,河床深邃,水深无底,历年常有行舟之人落水殒命,魂魄不得轮回,困于水底,日久天长便化作怨煞水鬼。
经年累月积攒,此处水鬼盘踞成群,吸纳河底阴煞戾气,日渐凶悍,平日里隐匿水底,伺机作乱,拉扯过往船只落水,吞噬生人魂魄,为祸一方,积下多年水患,只是往日未曾如此大规模现身。
今日阴雨连绵,天地阴盛阳衰,正是阴邪之物作祟的最佳时机。无数水鬼受阴气催动,尽数苏醒暴动,蛰伏水底,盯上了竹筏之上的生人气息。
嘶吼呜咽之声自水底闷闷传来,凄厉诡异,不成人调,入耳心惊。无数水鬼张着漆黑大嘴,露出森白獠牙,双目空洞怨毒,疯狂搅动河水。
刹那间,巨浪滔天,河水疯狂旋转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涡流,死死将竹筏困在中央。竹木被涡流拉扯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便会四分五裂。
小童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死死抱住竹篙,瞳孔骤缩,望着水底密密麻麻的水鬼,吓得几乎哭出声来,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稳。
一旁立着的白公子,虽神色依旧温润沉静,未见慌乱失态,可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他身形微沉,稳稳立在颠簸的竹筏之上,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翻涌的黑水,周身悄然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儒雅清气,抵御周遭阴煞戾气。
危急存亡之际,竹筏之上,唯有女灵神色分毫未变。
她依旧静立原处,素衣翩翩,身姿挺拔,任凭周遭浪涛翻涌、阴风怒号、鬼哭凄厉,眼底始终清宁无波,不见半分惊惧慌乱。
漫天风雨、滔天恶浪、无尽阴邪,皆无法扰她半分心绪。
这些盘踞河底、祸乱生灵的阴煞水鬼,于寻常凡人而言,是夺命厉鬼,是无解灾厄,可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堆积攒怨气、祸世害人的虚妄阴邪罢了。
眼见无数水鬼齐齐发力,黑水涡流愈发狂暴,整张竹筏已然大半倾斜,即将彻底沉入河底,女灵终于缓缓抬眸。
清冷眸光扫过翻涌的黑水,掠过一张张狰狞可怖的水鬼面孔,眸底无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淡漠清冷。
她未曾动步,未曾拔剑,只是素手轻抬,五指微拢,而后朝着下方滔滔黑水,轻轻一掌凌空拍下。
这一掌看似轻柔缓慢,不疾不徐,无半分凌厉威势,平平无奇,宛若闲庭信步,随手拂尘。
可掌风落下的刹那,一股浩瀚磅礴、澄澈浩然的灵力自她掌心轰然迸发,席卷整片河面。
无形灵力浩浩荡荡,轰然沉入滔滔黑水之中。
只听水底传来一阵阵沉闷凄厉的爆裂呜咽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那些盘踞水底、凶悍暴戾的无数水鬼,在这股纯净磅礴的灵力之下,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密密麻麻、布满整条河面的数十上百只水鬼,尽数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滔天翻涌的黑水涡流,瞬间静止平复。狂暴肆虐的巨浪轰然褪去,汹涌湍急的河水顷刻恢复平缓。
漫天阴煞寒气彻底消散无踪,河面之上风雨渐歇,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散去,一缕和煦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河面。
碧水悠悠,微波荡漾,两岸烟雨青山重回清雅静谧,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鬼患灾厄,从未发生过半分。
肆虐此地多年、常年倾覆行舟、残害生灵的沧澜河水患,竟被女灵随手一掌,彻底根除,尽数肃清。
河面重归安稳,竹筏稳稳浮于碧水之上,再无半分摇晃颠簸。
双髻小童呆呆立在竹筏之上,睁大双眼,瞠目结舌,久久未能回神。他望着方才还凶险万分、此刻已然平和无波的河面,心底翻起滔天巨浪,震惊得浑身僵硬,几乎忘了呼吸。
一旁的白公子眸光骤然深凝,温润的眼底掠过浓浓的讶异与动容。
他方才已然做好出手护体、抵御阴邪的准备,却未曾想,身旁看似淡然疏离的女子,竟藏着这般惊天修为。看似娉婷柔弱,风骨清浅,实则身怀绝世神通,抬手之间,便荡平百年河患,净化万千阴煞。
烟雨初歇,日光温柔,洒在女灵素衣之上,随风微动的衣袂泛着淡淡清辉。
她立在筏头,眉眼清宁,神色淡然,仿佛方才覆灭群鬼、平定水患的惊天之举,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这位偶然相逢、同路而行的神秘女子,远比他想象之中,更为莫测高深。
沧澜河水静静东流,风波尽消,山河清明。
竹筏载着二人,伴着徐徐清风、粼粼碧波,安然向着稻城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