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开了。
陈默坐在移动指挥车里,面前六块屏幕。
第一块显示无人机实时画面。
第二块是水质数据。
第三块是声学浮标回传。
第四块是历史同期对比。
第五块给媒体公开。
第六块,只有陈默和苏哲能看,里面跑着图像溯源模型。
林锐把报告递给苏哲。
“外媒那张死鱼照片查到了。原图来自三年前安徽一处养殖塘缺氧事故,图片库编号都还在。江豚背景那张,塔吊是东岸旧码头。我们已做技术比对。”
苏哲看完。
“先不发。等他们自己把话说满。”
两点四十,艾琳开始直播。
她站在江边,背后是施工塔吊。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京州跨江新区施工现场。环保人士担忧,夜间施工、泥浆排放和船舶噪声正在影响长江江豚栖息。京州政府声称水质安全,但我们仍需寻找现场证据。”
她说完,示意摄影师往江面拍。
镜头晃了几下。
江面平静,偶有货船经过。
没有死鱼。
艾琳让摄影师换角度,拍近岸水草。
也没有。
她转身问身边的本地环保志愿者:“你们上午是否看到鱼类死亡?”
那个志愿者穿着蓝湾自然基金会马甲,年纪不大,手里拿着手机。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现场有死鱼漂浮。”
程度走过去。
“群众是谁?”
志愿者愣了。
“网友。”
“哪个网友?”
“网上很多。”
程度点头。
“那你们环保组织挺省油,网友说有,你们就发通报。我们公安以后也学学,网友说有人抢银行,我直接抓你。”
直播间弹幕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刷屏。
“这警察嘴挺损。”
“环保组织:我的证据是网友。”
“京州这场直播有点东西。”
三点零六分,第一组无人机传回异常画面。
陈默看着屏幕,敲下确认。
“江豚出现。北纬坐标发给主屏。”
临时大屏切换。
高清镜头下,江面有三处水花。
一头江豚露背换气,很快下潜。十几秒后,另一头在上游方向露出。红外画面上,热斑轨迹清楚,三头成年体,一头幼体,活动范围距施工岸线约一点八公里。
周教授凑到屏幕前。
“这是一个家庭群。活动状态正常。幼体跟随位置也正常,没有受惊逃逸表现。”
媒体区有记者举手。
“周教授,施工噪声会不会影响它们?”
周教授接过话筒。
“会不会影响,要看声压级、频段和持续时间。刚才声学浮标回传的数据,施工区水下噪声峰值低于江豚敏感频段警戒值。京州这边做了围堰减振和夜间限噪,从数据看,比去年航道疏浚期低不少。”
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还抓到一段江豚声信号,频谱很漂亮。放心,它们骂人的话我们听不懂。”
记者席笑了。
艾琳脸上不太好看。
她马上问:“这只是短时间监测,不能证明长期影响不存在。”
苏哲接过话筒。
“所以我们不做一次性表演。从今天起,西岸江豚活动、水质、噪声三类数据,每天上午十点在京州市政府网站公开。第三方机构同步采样,原始数据上链,任何高校和公益组织可以申请查看。”
艾琳追问:“那外媒报道中的死鱼照片,你们怎么解释?”
苏哲看向林锐。
“放图。”
大屏切换。
左边是外媒文章配图。
右边是原始图片库截图。
拍摄时间、地点、摄影师署名、图片编号,全部摆出来。
死鱼照片来自三年前安徽某养殖塘。
江豚照片背景中的塔吊,则来自京州东岸旧码头,已在去年拆除。盘古图像模型标出光影不一致、边缘抠图痕迹和背景复用点。
现场安静。
艾琳的摄影师把镜头压低,想避开大屏,被本地媒体的长焦拍了个正着。
苏哲没有提高音量。
“质疑政府,可以。监督工程,也欢迎。但拿旧图、假图、移花接木的图做环保报道,这不是监督,是生意。”
有记者问:“苏市长,京州会不会起诉相关机构?”
“会。境外平台、蓝湾自然基金会、参与传播的账号,我们分别走法律、监管和公开澄清程序。该讲道理讲道理,该算账算账。”
程度低声跟林锐说:“这话听着比我抓人还像抓人。”
林锐回他:“您抓人是职业习惯,苏市长抓人是产业配套。”
四点半,舆论开始反转。
“京州无人机拍到江豚家庭群”冲上热榜。
“死鱼照片为三年前旧图”跟着上来。
“环保组织证据来源网友”变成热梗。
蓝湾自然基金会关闭评论区。
《全球生态观察》删除了原报道里的两张图片,改成“资料图”,但截图已经满网都是。
省生态环境厅很快发布通报:京州西岸水质优于历史同期,施工噪声在控制范围内,未发现江豚异常死亡或大规模鱼类死亡。
沙瑞金晚上打来电话。
“处理得不错。”
苏哲站在江边,天色暗下来,远处无人机返航灯一闪一闪。
“书记,数据帮了忙。”
“别太得意。环保这类话题,一旦弄脏,不容易洗。你今天赢,是因为底子干净。以后也要干净。”
“我记着。”
沙瑞金又说:“省里会让宣传部配合澄清。至于蓝湾基金会,田国富那边已经在看。”
电话挂断后,程度走过来。
“蓝湾基金会的账查到了。三百万,走了一家公益咨询公司,付款方绕了两层,最后接到恒隆在内地的关联公司。”
苏哲问:“刘洋呢?”
“他今天下午去过省城一家私人会所,见了梁助理。会面后,他订了两张机票,一张明晚飞港城,一张后天从港城转新加坡。”
林锐补了一句:“他名下还有一笔外汇购汇申请,金额不大,八十万美元。理由是境外留学生活费。”
程度嗤了一声。
“三十多岁还留学,学什么?逃跑学?”
苏哲看向江面。
无人机最后一批降落,技术员在收浮标。
“先别拦。”
程度皱眉。
“放他走?”
“他还没走到最怕的时候。等郑廷浩下一步动作出来,刘洋会替我们把线带得更长。”
林锐问:“郑廷浩还会动?”
“会。”
苏哲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威尔逊刚发来的离岸市场监测。
京州城投债券,在港城场外市场出现异常卖空报价。
金额不大。
但方向很准。
郑廷浩的环保牌打输了。
下一张,轮到金融。
威尔逊的加密电话打在晚上十一点。
苏哲刚回到办公室,茶还没泡开。
“他们开始动京州城投债。”威尔逊说,“规模试探性,第一批两千万美元,挂在两家港城券商的暗池里。报价压得很低,意图不是赚钱,是制造恐慌。”
苏哲把外放关掉,换成耳机。
“背后账户?”
“穿了三层。第一层是港城本地基金,第二层是开曼SpV,第三层指向郑氏家族旗下一个家族办公室。更有趣的是,订单里有一部分资金来自新加坡账户,和太平洋创新基金有交叉托管记录。”
又是太平洋创新基金。
这群人换壳的速度,比新区食堂换菜单还勤。
苏哲问:“能吃掉吗?”
威尔逊笑了两声。
“能,但要钱。”
“多少?”
“他们要的是情绪,我们要的是深度。准备三亿美元,分三档接盘。第一档稳价,第二档反买,第三档逼空。你们京州若能同步发布利好,比如国开行授信、国家物流集团入驻,效果会更干净。”
苏哲看向桌上的文件。
国家物流集团的合作意向书下午刚到,还没对外发布。
“资金我来协调。你那边先盯住,不要急着打。”
“明白。还有一件事,郑氏在内地的商业地产公司,账上有不少关联交易。租金转移、装修分包、咨询费、品牌授权费,税务如果查,会很热闹。”
“资料发给林锐。”
“已经发了。友情提醒,查税比打金融更疼。金融亏钱,董事会骂;税务进场,家族长辈会亲自打电话。”
电话挂断。
苏哲按下内线。
“林锐,通知财政局、国资委、城投集团,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程度也来。”
凌晨十二点,小会议室坐满人。
财政局长穿着旧夹克,头发还翘着,明显从家里赶来。
城投集团董事长更惨,袜子一黑一灰。
程度进门看了一眼,乐了。
“老周,你这袜子挺有新区特色,产城融合。”
城投董事长低头看了眼,骂了句:“我还以为停电了,摸黑穿的。”
苏哲没让他们寒暄太久。
林锐把离岸市场报价投到屏幕上。
“过去六小时,京州城投三只境外债出现异常卖空报价。规模不大,但集中度高,报价低于合理估值七到十个百分点。若明天开盘被境内媒体捕捉,容易引发‘京州新区资金链承压’的二次传播。”
财政局长脸一下子绷住。
“我们现金流没问题。下季度兑付资金已经进监管户。”
苏哲说:“问题不在真相,在市场情绪。郑廷浩环保舆论没打成,现在想从债券价格上做文章。”
城投董事长问:“要不要公告?”
“公告要发,但不是喊冤。”
苏哲把文件推给林锐。
“明早八点,发布三条信息。第一,国家物流集团拟参与A3物流调度中心,总投资六十八亿。第二,国开行汉东分行给跨江新区基础设施专项授信一百五十亿。第三,京州城投提前披露兑付资金监管证明。”
财政局长翻了监管证明。
“这个可以发。钱已经躺着。”
程度问:“金融那边怎么打?”
苏哲看向林锐。
“威尔逊在离岸市场接盘。财政不直接出手,城投也不直接出手,由境外合作基金按市场规则操作。我们只做信息披露。”
城投董事长有些担心。
“万一他们砸得更狠?”
苏哲点开另一张表。
“那就让他们砸。京州城投的真实偿债覆盖率是一点七八,现金流比他们想象的硬。价格砸下来,等于给我们便宜回购窗口。”
财政局长摸了摸脑袋。
“苏市长,这话我爱听。以前都是别人薅我们,这回让他们送点利息回来。”
会议开到一点半。
散会前,苏哲单独留下程度。
“税务那边要动。”
程度问:“郑氏?”
“对。恒隆在内地的关联企业,先查三类。咨询费、装修分包、境外品牌授权。重点看京州、吕州、省城三地项目。不要大张旗鼓,税务稽查正常进场。”
程度点头。
“刘洋呢?”
“盯住机场、高铁、港澳通行记录。别拦,让他能看到风声,再让他觉得跑得掉。”
程度听懂了。
“钓鱼?”
“鱼自己要跳,我们别把水搅浑。”
第二天八点,京州市政府网站和几家财经媒体同步发布消息。
国家物流集团参与跨江新区。
国开行一百五十亿专项授信。
京州城投兑付资金已进监管账户。
三条消息不花哨,胜在硬。
九点港城市场开盘。
郑氏家族办公室控制的空头账户开始砸盘。
第一笔,五千万美元。
价格往下压了四个点。
威尔逊没有抢。
十分钟后,第二笔跟上。
又压两个点。
市场开始有交易员在小群里传:“京州城投是不是出事了?”
十一分钟后,京州发布国开行授信细节,附带授信编号和项目清单。
价格没继续跌。
空头账户加仓。
第三笔砸出时,威尔逊动了。
三家看不出关联的离岸基金同时接盘。
吃得不快,挂单却厚。
空头砸多少,市场接多少。
下午一点,郑廷浩在南湖宾馆接到港城电话。
打来的是郑氏家族的二叔,恒隆真正管钱的人。
“你在京州搞什么?”
郑廷浩皱眉。
“二叔,只是市场操作。”
“市场操作?京州城投债被人反向吃了。你挂出去的空单,现在回补成本比早上高了六个点。谁给你的授权动家族办公室的信用额度?”
郑廷浩站到窗边。
“京州那边有问题,我们只是提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