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早已洒扫一新,虽无皇宫雕梁画栋,但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用心。
太后坐下,香荷奉上香茗。
她环顾四周,陈设简单却实用,空气里飘着淡淡花香,让人心神宁静。
“这村子,治理得很好。” 太后啜了口茶,缓缓道,目光落在顾洲远身上。
“路面平整如镜,屋舍井然,百姓神色安然,王爷治政,确有过人之处。”
“太后谬赞,此乃全村上下齐心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顾洲远坦然道。
“北地苦寒,所求不多,不过是让跟随我的人,有屋可住,有衣可穿,有食可饱,幼有所育,老有所安罢了。”
太后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不居功,踏实,心里装着百姓,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
闲谈片刻,太后面露倦色。
顾洲远知机,起身道:“太后娘娘远道劳顿,还请先至下榻处歇息,晚间略备家常便饭,为娘娘接风。”
太后点点头,在宫女搀扶下起身,对赵云澜道:“澜儿,陪母后走走,说说话。”
“是,母后。” 赵云澜上前,搀住太后另一只手臂。
母女二人相携往后院准备的客房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与即将缔结新亲的温馨。
顾洲远站在堂前,望着她们的背影,对身旁的顾得地低声道:“让厨房用心准备,口味清淡些,太后凤体要紧。”
“也告诉村里,这几日都警醒些,但不必过于扰民。”
“明白。” 顾得地点头。
太后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同村漾开层层涟漪。
代表着最高皇权的认可与联姻,也意味着,顾洲远和这个村庄,将被正式推向天下人视野的中心,承担起更重的责任与期待。
顾家后院,为太后临时准备的精致客房内。
门窗紧闭,只留贴身宫女在门外守着。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光线透过新换的素纱窗纸,柔和地洒进来。
太后褪去了外头那身彰显身份的华服,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倚在铺了厚软锦垫的临窗榻上。
赵云澜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蜜水,却没有喝。
母女俩沉默了片刻,只有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细烟,在光束中缓缓游移。
“澜儿,”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在外人面前更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这里……可还住得惯?顾家人待你,可好?”
虽然她看出顾家人都是踏实本分之人,可这里到底是远离京城繁华之地的小山村,女儿从小锦衣玉食,也不知她习不习惯。
赵云澜抬起头,看着母亲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酸软,放下水杯,轻轻握住太后的手:“母后放心,女儿一切都好。”
“这里的人都很和善,待儿臣极好。”
“阿奶慈爱,婶子细心,几位兄长嫂子也亲切,孩子们更是活泼可爱。”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安宁,也很……踏实。”
“踏实?”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深深地看进女儿眼里,“比宫里踏实?”
赵云澜没有回避母亲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是。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睛,也不用时时揣度人心。”
“种田的想着收成,做工的想着手艺,孩子们想着玩耍读书……日子简单,却也充实。”
太后静静地听着,女儿的话,与她一路所见所闻渐渐重合。
这个村庄,确实有种不同于宫廷、甚至不同于京城任何地方的独特气质。
它不是富丽堂皇的踏实,而是一种扎根于土地、自给自足、井然有序的踏实。
这对于在深宫倾轧中长大的女儿来说,或许真是最好的归宿。
太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里更添了几分温软,“这儿……比母后想象的好得多。”
赵云澜挨着母亲坐下,唇角含着浅笑:“初来时,也只是寻常北地乡野山村,是他带着大家一砖一瓦、一犁一锄,才有了如今模样。”
“看出来了。”
太后目光悠悠投向窗外平整的村道,和远处整齐的屋舍炊烟。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神色从容……这‘好’,不在锦绣,而在气象。”
她收回目光,凝视女儿,“你选他,不只是为了他救了母后,也不是因为你皇兄的考量,你自己喜欢,比什么都强。”
赵云澜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底是一片清亮坦然的澄澈:“母后,女儿是亲眼看着他,如何从无到有,聚拢流民,开垦荒地,抵御外扰,订立村规。”
“他心中有一幅极清楚的图景,并能让身边所有人都看见,愿意跟着他往前走,女儿敬他,亦愿意陪他一起走。”
太后静默片刻,眼底泛起一丝复杂,是欣慰,亦有些微难以言喻的感伤。“你长大了,眼光心性,皆非寻常闺阁可比。”
“这门亲事,起初是你皇兄左右权衡之后下的一步棋,如今亲眼得见,母后倒觉得……”她顿了顿,缓缓道,“或许是赵家之幸,是北地之幸。”
她握着女儿的手微微收紧:“只是,既享了这份‘幸’,便也得担起随之而来的风浪。”
“你皇兄此番借联姻之名,行分权之实,将淮江、延岭两郡之地逐步归于镇北王辖制,宁王岂能甘心?”
“那突厥凶悍,以后你们便要直面北边草原上那群恶狼,还有朝廷里,也未必没有暗流。”
“女儿明白。”赵云澜神色坚定,“既在此处,便是此处人,风雨同舟,女儿与他,与这大同村,早已分不开了。”
“那……顾洲远呢?”这里只有她母女二人,太后便也问得直接,“他对你可好?”
赵云澜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眼神清澈,声音虽低却坚定:“他……待我很好。尊重,维护,也……体谅。”
她又想起了那晚被他握住手的羞赧。
“他并非巧言令色之人,但言出必行,行事有度,母后,女儿是真心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