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悠还算是比较坦诚。
这是在明着告诉金胜,她希望尽快搞定案子,不想浪费时间。
一个遗产继承纠纷的案子,打上几年都很正常。
尤其是争议比较大的。
只要不结案,所有遗产就基本上不能动。
作为代理律师,同样也收不到后面那笔‘风险’律师费。
最主要一点,面对金胜这个名声在外,战绩辉煌的律师。
卢小悠不敢保证一定能赢。
哪怕目前占据了80%以上的优势。
所以通过刚才那番短暂的试探,心里有了粗浅的认识后,便立即抛出了条件。
这些小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金胜。
甚至这第一次报出来的1.2亿,大概也不是对方的底线。
按照双方来回推拉、讲价3次计算,估计在1个亿。
只可惜,对方不知道....金胜的底气,从来就不是现有这些东西。
仅仅照着遗嘱上的内容来掰扯,那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提前暴露底牌。
“实不相瞒,通过上个月的调解,王女士看清了张秋月的嘴脸。”
“她在和我签订委托协议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势必要将官司打到底。”
随着金胜这几句话一出口,手机对面的卢小悠顿时沉默了。
川麻、血战到底。
张秋月自从经历被‘闺蜜’坑害,亏掉了几千万之后,便一直都被唐明方这个前夫养着。
还有女儿唐柔在美丽国的学费、生活费.....
无疑是一笔更大的开支。
可现在‘金主’没了,这些压力毫无疑问的全都转嫁到了张秋月一个人身上。
论经济条件,又怎么可能拼得过王安娜这个现任。
说的难听点.....拖都能把人给拖死。
这种‘反向逼迫’的套路,同样也是一种诉讼策略的体现。
很多电视剧中,那些财大气粗的老板经常会喊上一句口号:信不信我告到你倾家荡产。
这句话所体现的真正含义:‘宁愿自损1600,也得伤敌800’。
玩的就是以本伤人,金钱碾压。
1600对老板来说微不足道,可800或许就是你的全部财产了。
现在金胜给出的‘答案’,差不多就有这个‘味道’在里面。
“卢律师,其实你方当事人张秋月,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唐先生真正想要传达的信息是什么。”
“或许,她当初一开始去找律师咨询的时候,就提到过这些。”
“但在咱们专业人士眼中.....遗嘱上‘个人名下全部财产’这8个字,就是一个有极大机会能囊括全部的翘点。”
“律师的解析,勾起了张秋月对获利的憧憬,才有了今天这场诉讼。”
“嘴巴一张,就是1.2个亿。”
“胃口好,不代表肚子就能装的下。”
“卢律师,站在校友的角度上,我还是得奉劝你一句......让你当事人收起‘贪婪’的心思,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见好就收吧!”
“别到时候有什么变故,偷鸡不成蚀把米。”
刚才卢小悠玩了一招‘两段连说’,金胜立马便回了一个。
这叫:有来有往。
绝不是记仇,吃不得暗亏。
毕竟金胜一直都是个‘心胸宽阔、与人为善’的好人。
这些听上去带有威胁之意的言论,那也是在真心实意的提醒对方。
只不过隐藏了‘遗赠’这个破局关键点而已。
“好吧!”
“既然王女士这么坚持,金律师也如此有信心.....”
“那咱们就只能法庭见了。”
卢小悠显然没有‘Gat’到核心含义,语气中带有一丝‘生硬’的意味。
估计是觉得‘某人’年少成名、心高气傲,纯粹是在放狠话。
“好,法庭见....”
金胜随口回了一声,率先挂断了电话。
虽说这次是‘被人’给试探了,可自己又何尝没有获知到有用信息。
比如:对方显然一直都在围绕遗嘱中的内容,列出争议焦点,预先做出应对措施。
层层设防、水泼不进。
而自己丢出去的那份答辩状,看样子也已经达到了战略目的,吸引了更多注意力。
另外,卢小悠愿意主动降价3分之1来寻求和解,可能性有4种。
第一,张秋月经济情况不乐观,希望能尽快拿到遗产,从而缓解自身压力。
所以便选择放弃部分利益,走调解这条司法快车道。
第二,王安娜之前找过一个业内相对知名的律师。
上次在法院调解的时候,应该都是见过的。
然而眼下却突然更换成了金胜。
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
引用到律师身上,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新来的能力更强。
这里面显然存在了一些变数。
第三,律师本身的利益。
毫无疑问,张秋月和卢小悠这边,同样是签了‘风险’代理协议。
要想拿到最肥的那块肉,只有打赢官司。
很多时候,一件案子纠缠好几年,到最后却输了。
一算账,不仅没赚到钱,成本还亏了不少。
这上哪儿说理去。
再说了,眼下都12月份了.....业绩压力大啊!
那家公司不希望快速回款。
员工们当然也想拿个高额奖金,高高兴兴的回家过个‘肥’年。
律师不例外,都是牛马打工人。
第四,关于‘遗赠’。
卢小悠或许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们担心被金胜找到,利用这个致命漏洞来翻转整个案子。
所以想要通过大幅度‘减少原诉求金额’的方式,来最大程度的避免这种未知性。
正是基于以上几点猜测,金胜才会在最后拒绝的时候,借用了‘王安娜这个当事人强烈要求不和解’为原因,去引导卢小悠的思路,防止被她看出什么来。
高手过招,看上去一片祥和,实际却是暗流涌动。
一句话说错,便很可能会被对方摸透底细。
“老公,你工作忙完了吗?”
这时候,柳慧敏穿着一身睡衣从卧室出来了。
金胜一伸手,便把人给抱到了怀里。
.........
科盈律所。
国内顶尖律师事务所之一。
它位于鹏城的分所,光是办公场地,就在核心cbd区域,一处50层高的超甲级写字楼内,连着租了上中下3层。
那叫一个财大气粗。
位于31层的公共茶水间内,正站着一个身高170以上,身材苗条,穿着灰色oL职业套装、黑丝配高跟、褐色长发披肩的年轻女性。
只不过此时的她,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握着金属勺子,在无意识的搅动着。
化着淡妆的精致五官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睛焦距分散,显然是有什么烦心事。
不远处,一个年龄在30左右,身高180左右,身材标准,白衬衫打底、黑西装配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的男人,正站在饮料柜前。
只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五颜六色、品类齐全的饮料上,而是带着‘爱慕’的看向了卢小悠这边。
在迟疑了几秒后,抬腿走了过来。
“小悠....看你这眉头不展的,是碰见什么烦心事了吗?”
“需不需要我帮忙啊!”
听到声音,卢小悠顿时回过了神。
等看清身前之人是谁后,忍不住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不过是工作上的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好烦心的。”
“万律师,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话一说完,卢小悠便点头示意了一下,绕过对方走人了。
她怎么可能会不懂‘某人’是什么心思。
类似的场景,打从上高中开始,就时不时会上演一波。
等到了大学阶段,更是被‘别人’评为了校花。
追求之人不知凡几。
有时候一天之内能经历好几拨来表白的男生。
各种款式都有。
也幸亏卢小悠没带绿茶属性,否则指不定有多少人会打出狗脑子。
作为从小单亲长大的孩子.....她只想拼事业。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小悠,我跟你说.....刚才你在玻璃房打电话的时候,万嘉宇就一直偷偷关注。”
“等你出来去了茶水间,他立即就跟了上去。”
“那副样子,跟我家‘妞妞’好像,我走到哪儿,它就粘到哪儿,嘻嘻.....”
一回到工位上,旁边一个女同事便凑过来捂着嘴偷偷笑道。
卢小悠有些无奈摊了下双手。
“我都明着拒绝过好几次了,他还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谁让你长的漂亮,能力又强,咱们律所内年龄合适,觉得自己条件不错的,那个没有过想法。”
“行了,我去找苏律汇报工作了,等会儿一起吃午饭。”
“oK....等你哦!”
卢小悠拿起一份文件夹,起身走到了旁边一间办公室门口。
敲门得到回应后,这才走了进去。
“苏律,张秋月这个案子,我刚才和对方代理律师金胜通过电话了。”
“哦.....觉得怎么样?”
苏亦诚开口的同时,对着面前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很难缠.....”
“言辞犀利、滴水不漏。”
卢小悠一边落座,一边继续道:“对我开出的‘和解’条件,更是一口回绝。”
“给出的理由是.....王安娜态度强硬,要将官司打到底。”
“作为律师,他得充分尊重当事人的决定。”
“甚至最后还反过来放话威胁.....”
苏亦诚笑着摇了摇头。
“人家年纪轻轻,名气就这么大了,身上有点傲气很正常。”
“如果换成是我的话,说不定比他还要狂。”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
卢小悠沉吟道:“苏律,您说的这个,我刚才就想过。”
“怎么说呢?”
“感觉一半一半吧!”
苏亦诚整个人往后一靠,有点小惊讶道:“哦....那你说说看。”
卢小悠抿了一下嘴唇。
“通话一开始,我们就针对案子,尤其是第二份遗嘱中的几个争议焦点,来回探讨了几次,可以说.....谁都没占到任何便宜。”
“按照常理来处理一件案子,如果处于劣势,却没有百分百把握来扭转的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将成本降到最低,及时止损。”
“那我这个‘优势方’都主动提出‘和解’了,他是不是应该顺水推舟,来和我就条件部分进行讨价还价啊!”
“可他并没有......而是搬出王安娜这个当事人来拒绝。”
“我相信,金胜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肯定不会是那种完全不顾事实依据,只凭自身‘好恶’来做决定的愣头青。”
“就在这里,他给了我一种很有‘底气’的感觉。”
“好似捏着一个杀手锏,引而不发。”
“接下来,就是威胁部分了。”
“他出言讽刺......说是我们毫无职业道德,在看到了第二份遗嘱上的那‘8个字’后,为了赚取大笔律师费,便丝毫不顾唐明方先生的本意,去怂恿张秋月女士提起诉讼。”
“让我们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种意气用事,只靠猜测便推定他人好坏的行为,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律师身上。”
“这也是我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的地方。”
苏亦诚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咱们当律师的,确实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哪怕是从街边一个不知名小律所出来的。”
“但是.....有时候过于考虑太多,就会搞的自己畏首畏尾,踌躇不前。”
“就比如眼下这个案子,法院立案的名目是遗产纠纷.....”
“而这一类诉讼,在有遗嘱的情形下,我们身为原告方律师,最该考虑的是什么?”
“当然是遗嘱是否符合法定形式、是否为遗嘱人真实意思表示、遗嘱人在立遗嘱时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是否存在受胁迫、欺诈等情形。”
“如果这些全都没有问题,接下来才是针对内容的争议。”
“那么对我们来说,又有何惧呢?”
卢小悠认同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