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婆婆在石缸沿上扎了一根细草。
郭有才昨日送来回讯,她答应今早在外石边等。韩成赶到时,她已将药苗移到不妨碍人走的地方,原文书仍压在洞里的竹匣中,只带出了养护册的描本。
“这个高度是天亮时的。”她点点细草,“你们今日要看,就从这时候往后记。别待午时来,说我的缸本来就有这么多。”
韩成蹲下,水线在草根下面。他想替她将描本抱着,老妇人却把纸夹在自己腋下,递给他一只空碗。
“纸轻。这个拿好,等会儿用。”
北路巡护房来的人姓孟,背着一只窄木箱,靴上沾了北坡的红泥。郭有才照今早另收到的人名与牌号核了他的当值木牌,才将去年的来讯号递过去。孟师傅看完,先问当时浑了多久。
柴婆婆伸出三根指头。
“三日。不是三趟送水。”
孟师傅翻开箱里的薄册。那几日有上口巡看的水线,却没有下口复查的结果。他将她带来的来讯号记在另一栏,说回去还得核收件与交接的去向,不将上头写了“水清”那一笔当作已经看过她的缸。
柴婆婆没有立刻把描本递给他,先领他到现有出水口旁。枯根仍横着,石盖边上的细黑缝比远看更长。孟师傅蹲下,指尖停在裂沿外面,没往根底下探。
“这块是谁叫着别动的?”
韩成将老阮认过的那页记录给他看,说请的是有限的现场诊看,尚未约动手。孟师傅读到“上头挪水、下头收泥、另有人看石”,从箱里取出自己的小图,放到旁边。
图上有北侧石斗,也有外石缓口,下口却画成一条直线。
柴婆婆指着草根下的出水:“这条呢?”
孟师傅看了两遍,将纸挪开,先去看那处。他没在旧线上添一个箭头便说已经明白,只问郭有才这几日水快时与慢时各在什么时候。
郭有才翻出两只浅碟的记录。孟师傅自己的巡看多在晨间,郭有才却有几次过了午才到。两张纸各写得仔细,摊在一起,韩成仍找不出一行真正能前后相接的数。
“上头今早没见少。”孟师傅说到一半,望向缸沿那根草,收住话,“你这儿确实没添上来。”
洛滨到时,韩成正在问可否托住一段水,看看它原来往哪里走。她将空碗接过来,搁在石边,先听了一会儿细流。
“一托,今天看的就变了。让它照原样走一阵。”
郭有才取出传讯玉片,问孟师傅能否在上口也留一处同看的位置。北石斗有现有巡护路,孟师傅自己能过去;韩成他们仍在外石与洞口之间的干地上,不越过未核的坡口。
孟师傅指了一处平石,让郭有才把传讯响起的时刻记下。他到了上口,先报所站的位置与水线,再由两边一齐起记、一齐收记,连着看三回。韩成拿着那只碗,只在柴婆婆指定的出水处接水,接完仍倒回她的缸,不拿去给工地试槽。
第一回,碗底慢慢积出一层。上口传来声音,说石斗原有的水线只轻轻晃了一下。郭有才将两处所见分开写,不拿碗里接了多少,便去换算石斗里有多少。
第二回,洞前的水忽然快了一小阵,草根下那道缝却慢了。韩成以为这是好转,刚要说话,柴婆婆已经把碗往他手里推。
“先接完。”
那一阵过去得很快。碗中还没到方才的记号,原口又慢下来,湿草底下反倒响起细细的滴声。洛滨蹲在外缘,指给郭有才看同一时段变湿的位置,没有伸手把水拨回洞口。
第三回开始前,韩成的靴尖沾到一小片松泥。他往前挪了半步,脚下便落下一点碎砂,洛滨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叫他退回平石。
孟师傅从玉片那头问是谁动了下面。郭有才将脚步与落砂一并记下,这一段另列,没把它混进前两回原样观察的记录。韩成退开后,草根下仍有水,碎砂却停在黑缝旁,没有被冲回原口。
孟师傅回到外石,先看那一点新砂,再对郭有才的记号。他拿着竹签,从干地指向旧石背后一段下陷的苔边。那里先前被湿草遮着,不挖开也能看见旧凿痕与另一处亮水。
“旧槽到这里还有一段。”他说,“我的图画到外石便接成了直线,少了这道折。”
他仍没说水少的原因已经查完。上口有水,到了中段却有出水此快彼慢的情形;草根新缝与根下石盖之间究竟如何相连,还不能凭站在这里看两眼便画成一条新沟。
韩成望着那道折,想起自己那张三扇高窗的图。若照直线选地方,窗下的阵脚正会压近这一段。他让郭有才将今日能看到的凿痕和湿边另画,不替旧图擦掉缺角,也不往售房纸上加一条“已查明的泉”。
柴婆婆已经将接回的水分到原来的小盆。六棵细根药仍分开放着,那棵先前软过叶的,今日立着,根边却不敢多添水。孟师傅蹲到旁边问她往日清沟后多久能知道苗是否受了影响。
“有的当日,有的要等两三日。你问我今早,我只能答今早。”
他将这句话写进下口的页里,留出后几日的空栏。韩成没有叫她一趟趟去北路交纸,问现有巡看能否同时到这里留记。孟师傅说可以谈,但日常走哪段、谁收消息、若临时缺人怎么办,得回房里排,不是自己带一只箱来便全算接好了。
这次韩成没有等另一张回讯才留人。他请郭有才先与柴婆婆商量这两日的观察时辰,继续按原来合用的水送,工地那边将干地与松泥分开标清;下一回若需卸力或清理,先由能承担的工匠与巡护人列具体做法,再让上下口的人看停水的时辰。
孟师傅把三处位置与三回记录各留一份给郭有才。去年的空白结果栏还在,今日上口有人、下口也有人,却终于不是隔着几日各自说水没少。他收箱时,柴婆婆把自己的描本递了过去,让他照号看了一遍,又拿回来。
孟师傅给她留的纸上还有几列小字。柴婆婆把纸转向日光,读到一半便皱眉,说自己能记缸里有多少,却不认得这些巡看的说法。
韩成伸手想接,郭有才先取了一张白纸,沿着她指的细草画出缸沿,问她水少时通常怎么告诉邻家。老妇人说,昨夜添了多少、今早能不能洗苗,便是这两句;若水浑了,就另说颜色,不跟少了混在一起。
郭有才将两句照写,给她留出自己画水线的地方。她拿笔试了一次,画得歪,却比那几列小字快。写到最后,她问纸交给送水的人以后,究竟谁收。
孟师傅将今明两日的收件人写在背面,今日是自己,明日若换班,须将这一号交清。他说这两天先随送水的人带回,收到了给郭有才回讯;往后的巡看安排另议,不能叫她一直靠邻家的腿跑。
韩成没有替她把歪线描直。柴婆婆将纸夹在桶盖里面,又拿出来看了一回,问郭有才,若送水的人没到,是不是就写没到。
“就这么写。我回来看。”
她把这一句添在纸边,笔握得比方才稳。孟师傅在自己的那份上也记下没有送到时怎么接讯,才将木箱的带扣重新扣好。
“这回你认得我的缸了。”
“认得了。”孟师傅将草绳重新扎紧,“下回来,我先到这里。”
韩成送他到干路口,没有请他替南边的学堂盖一枚印。巡看记里已经多出一处须回来的地方,许可图上的三间屋仍没建;两张纸各放回原来的筒里,郭有才提着尺,回洞口继续守下一次水线。
近午,刘洪传来岑先生的回讯。她明日午后能去账房看场地,带五日试班记录,之后可谈一段较短的书算课;贺娘也肯一同去,具体时辰须看店里最后一趟送布与她的照护安排。
韩成读了两遍,确认写的是看屋,没把它读成明日开课。他让刘洪先同掌柜约好看屋时段,把昨日八十天钞的准备凭条留在原账,不再提前收家长的钱。
洞口传来柴婆婆喊他的声音。她要他把空碗冲净,放回原来那块石上。韩成转身照做,水从碗沿滑下,落进已经有记号的缸里。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细草,午时的水线仍没满到那里,便把这一点也告诉了郭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