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墙之外，老丁高举自己一只臭鞋，骂丁小枣是没良心的兔崽子。
陈忘山和朱丰跟他说过不下十遍，周福与小枣没私奔。丁果盛更想不明白了，谁也没亏待她，好好地为何要跑啊？！
“还不如私奔呢，转圈丢人，唉！”
老丁没能当面对闺女问上一问，所以也就晚上一步了解孩子的想法。
女人要是为了钱给人家生孩子，怎可能是正经勾当？她不该啊！
丁果盛说自己是个没本事的穷光蛋。
坐地上重重叹息一声，想当然地觉着，女儿贪富贵动起歪脑筋。
从前上河庄一起做佃户那些人，纷纷护着小枣说话。
“孩子是正的还是歪的我们能不清楚么？你可别胡说。”
“老丁大哥说的气话，小枣这么多年吃苦认干，无非贪吃贪玩一点，她还小呢。”
“哼，我得说句公道话，罪人进大牢之前也得让人吐吐声儿，你听俩孩子解释啊。”
你一句我一言的，里圈外圈乱如蜂窝。
前因后果讲明白，周福自知闯下大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丁小枣这姑娘该有多心大呢？
既不哭，也不呆，竟然顽劣到给崔景起外号。
“崔大人哪是崔大人啊？这不是崔生官么！从前听说卖命钱是新奇，嘿～他就是最大的人牙子。”
在众人七嘴八舌解释下，黑丫头对男女如何生孩子这件事吧，其实云里雾里的并不全然明白。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得的钱财？
闹过一场，得了絮儿和孟长义的联手教训还不算，唐越冬又押着二人去小黑屋，给他们讲一讲“人”的学问。
周福和丁小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过了一夜。
后来，即便老丁知道女儿没那样不堪，还是不肯心软让人送一口饭吃。
周福背着拐带诱导之责，自然也没好过就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事，二人多少会长点记性时，丁小枣求来絮儿陪同壮胆，找孟长义再提出山。
“絮儿，孟大哥，我就是想活几天自己。”
幼弟成人，老父尚安，这么多年丁小枣经历的苦，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想。
那个黝黑瘦小的村姑说，想试试一个人怎么活。
“絮儿，我比不上你聪明，但是力气更大，跑得更快。”
小姑娘认真道：
“我想知道，在娘家和婆家之间，还有什么。你们放心，我出去个一年半载，还回来开荒种地呢。”
絮儿低头眨眼，盯着地面眼神放空。
这是她第一次，距离小枣的内心这么近。人人都以为她没心没肺任劳任怨，可叹这村里的人，世间的人，没几个有空闲好好认识一下自己。
絮儿心想，除了单纯欢快，她还喜欢小枣的勇气呀。
“你想去就去吧，我不再劝。遇福气还是碰险境，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家里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孟长义沉着的面容，在听到絮儿的话之后有了改变。
两个领头的说通之后，到丁果盛那里便可以有诸多理由去游说。
丁小枣在高全的陪同下离开村子，好像把热闹也拆掉一半被她带走。
山南水北不见雪，冬去春来鹧鸪飞。
高全从县城带回来一个不太妙的消息，薛小东家把絮儿送的那批种子养毁了。
暖棚中的芽菜和韭黄，只是让薛良赚一些辛苦钱。正经大户人家有自己的家底去培育，而普通百姓消耗不起冬日鲜菜。如此一来，暖棚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薛良并不莽撞，暖棚育苗其实是可行的，他每次试一点，眼看着要到了成功之时，某天夜里工人忘记加炭，把苗冻伤大片，听说是没救回来几株。
王志吸了吸鼻子，本性节俭爱算计，此时便道：
“小东家该不会想再匀些种子给他吧？我跟你说这可不行，自己还不够呢。”
看起来关屯有不少田，实际上他们远达不到吃饱喝足的那层台阶。
连年施肥抠石头树根，可那片开荒地啊，比牛还累呢。
山里山外传信不便，薛良没指望高全就为了个口信能跑腿来回。惊蛰那日在门外见到高全，小地主心里感动得呀，打算加高院墙的事再缓一缓。
“你是特意来的？”
高全两手空空，包袱也是瘪的，可见不是如薛良做美梦那样，真让絮儿心软给他再捎些种子来。
“小东家心急，我回去就跟絮儿说了。种子虽没有，但絮儿姑娘说，过段日子天再暖一些，大概会带一批花莳过来。”
高全看不懂絮儿摆弄的什么风障畦，但是知道那姑娘有九成把握，说话留三分，那也是足够让薛小东家期待的。
薛良先是欢喜握拳，不过紧跟着疑惑道：
“花莳？！我要那东西做甚？她又不是不知，我薛家的耕田是用来种粮食的。”
絮儿早知道薛良会有此问，所以高全回答起来并不急躁。
“絮儿姑娘说了，其他的弱苗不好运送，待她再钻研一两年想想办法。”
薛良：
“哦～这倒是有理。”
“絮儿姑娘还说，有些东西在小东家手里，远比在我们山里有价值。”
薛良虽然醉心农事，但不能真的做一闲散农夫。小地主所愿：种田卖粮攒家底，买田招佃增家产。循环往复，等他死的时候，不能愧对泉下先父。
要不是薛昌盯着，小地主大概要在商途上兜个圈再回来。
高全想到絮儿对薛良的评论，低头暗中笑了笑。
金针菜与百合，实在太适合售与富人。
跟普通人吃东西为了保命不同，食物之于那样的人，是品味，是鉴赏。
模样出色、味道甚佳、所得稀少，不正对了权贵富商的胃口么！
开荒比较痛苦的，是土下埋着不好确定的石头。
有时露个尖尖，可是正经挖起来，需要三五壮汉共同搬动；有时看着半张脸大小的一整块，可是几锄头下去，它就是个表里如一的。
比挖石头更痛苦的，是石头缝里长着牛筋草那等顽固。
南梁的麦田外围，升腾着如龙的烟。烧荒，依旧是他们眼下能选的最有效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