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石炭之事,关系我朝百年国运。谁若在这件事上拖后腿,朕绝不轻饶。”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李从嘉靠回御座上,手中的石炭还没有放下。
他低头看着那块黑黝黝的石头,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了石炭,南唐的钢铁产量可以翻倍,兵器甲胄可以更精良,战船可以造得更大更快,国力可以腾飞。
宋国,辽国……他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像是在跟手中的石炭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石炭。”
李从嘉喃喃道:“终于找到了。”
“赵普。”
“臣在。”
“从国库立即拨十万贯,用于开矿修路、招募矿工、打造工具。不够再拨。”
赵普愣了一下,旋即躬身:“臣遵旨。”
十万贯不是小数目,按照陛下向来节俭甚至有些吝啬的性子, 已经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因为他知道,这十万贯花出去,换来的可能是百倍千倍的回报。
“张泌。”
“臣在。”
“矿工招募,以当地百姓优先,不得强征。工钱按日结算,不得克扣。矿区内设医馆,免费为矿工诊治伤病。”
张泌连连点头:“臣遵旨。”
李从嘉又看向武将班列,目光落在莴彦身上:“莴彦。”
“臣在。”
“矿区的安全,由你派遣人员监察。石炭是我朝命脉,不容有失。若有细作潜入,格杀勿论。”
莴彦抱拳:“臣明白。”
一连串旨意下达,殿中气氛热烈起来。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着石炭的用途,议论着朝廷的雄心。
有人兴奋,有人憧憬,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家的产业能不能搭上这股东风。
李从嘉靠回御座上,手中的石炭还没放下。他的手指在石炭的棱角上轻轻摩挲,粗糙的,冰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滚烫的。
有了煤,南唐的钢铁产量就能翻倍。
钢铁翻倍,刀枪就更锋利,甲胄就更坚固。
有了煤,国力就能腾飞……
煤是黑色的,可它燃烧起来,火焰是红色的,照亮的是未来。
“萍乡。”
他喃喃道,“江南煤都。朕要让它,提前三百年发光。”
春耕刚过,潭州城的朝堂上又热闹了起来。
这几日,户部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各州的文牍。
湘江、洞庭湖、长江、淮河,江南水网密布,渔业之利仅次于农桑。
可如何管理这浩渺烟波中的渔利,朝堂上却吵翻了天。
“陛下,臣以为,渔利当效盐铁之制,由朝廷官营!”
赵普出列,声如洪钟,“如今朝廷造出了新型捕捞船,一船可抵民间十余舟之利。
“若放任民间私捕,不仅税源散失,更恐豪强垄断,百姓反受其害!”
张泌立刻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苟同。盐铁之利在于矿,矿可圈禁;鱼游于水,如何圈禁?官营必设场务,场务一多,胥吏横行。”
“臣担心,未得其利,先受其害。况且渔民世代以此为生,若骤然夺其生计,恐生民怨。”
赵普不依不饶:“张大人,你只看到了胥吏之害,却没算清国库的账。新型船只船体宽稳,可深入洞庭湖心、长江湍流处作业,捕捞效率倍增。”
“臣算过,若在洞庭湖设官营渔场,每年可捕鲜鱼百万斤,仅鱼税一项,足抵半个州的田赋!”
张泌摇头:“赵相公,鱼是活的,今年在这里,明年在那里。官营渔场设在此处,鱼群游到彼处,难道还能把湖水抽干不成?强行设限,渔人必铤而走险,届时盗捕横行,得不偿失。”
双方你来我往,各执一词。
李从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普的账算得对,官营来钱快,能充实国库。
张泌的理也站得住,鱼是活物,不能像盐铁那样圈禁垄断。
两者都有道理,可两者都不全面。
当两人的争论告一段落,他这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朕思来想去,不妨换条路走,朝廷造船,官府造船,造出来后,由地方渔民竞价使用。”
“渔民缴租竞价,朝廷造船的本钱收回来了,渔民也有了能下深水的大船,两全其美。”
赵普和张泌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还能这样办。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殿壁上的疆域舆图前,拿起朱笔,在湘江、洞庭湖、长江沿岸点了几处红色的朱砂印记,又在淮河几处关键渡口画了圈。
“在湘江、洞庭湖、长江、淮河,设大型捕捞船坞。朝廷负责建造捕捞大船,租给地方渔民使用。”
“咱们收税,管控权在朝廷手里。一能提高捕捞效率,不让百姓望水深叹;二能统一市场定价,避免官营渔业冲击市价。”
赵普眼睛亮了:“陛下是说,由官府造船,官督民办?”
李从嘉点点头,朱笔在舆图上重重一顿,像是在为这片广阔的水域加盖一方无形的玺印。
“准确地说,是官民合营。造出来的船归官府所有,朝廷不收买船钱;渔民只需缴纳一笔行船税,便可以使用大船进行捕捞。每年每船缴纳一定的份额,多出来的渔获归渔民自己。”
他解释道:“官府手里攥着船,就有了定价权。百姓能从官府租到好船,就不必受制于少数豪强。官府通过船租收税,比直接下场抓鱼省事得多,也稳妥得多。”
朝堂上一片寂静。
赵普喃喃道:“陛下,这办法新鲜,臣从未听说过。”他抬起头,随即躬身
“臣愚钝,愿陛下详示。”
李从嘉笑了:“朕这也是被逼出来的。石炭的发现让朝廷有了炼铁的新火源,日后铁多了,就能造更好的船。”
“朕的工匠向朕进言,说新式的捕捞船体阔舱深,适合大型围网作业,可与洞庭湖深处的渔汛抗衡。这么大的船,寻常渔民买不起,可若租得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群臣:“这叫,激发活力。朝廷造船,渔民下网。船是官府的,鱼是水里的。渔民捕鱼,官府收税。鱼再多,也跑不到天上去。既充了国库,又养了百姓,何乐而不为?”
张泌最先回过神来,拱手道。
“陛下此言,虽古之良相,不过如是!臣等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陛下已在烟火人间开辟新路。臣惭愧!”
赵普也哈哈大笑,躬身道:“陛下这一手,既破了臣的固执,也解了张大人的担忧。臣等争了半日,都不如陛下这一点拨。”
朝堂上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武将们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可看到文臣们连连点头,赵相公和张大人都表示赞许,便也跟着点头称是。
李从嘉摆了摆手,回到御座上坐下,望向徐铉道。
“船坞的事,徐卿一并管起来。造船不比挖煤,既要能工巧匠,也要良材良木。袁州有石炭,湘江有船坞,朕给徐卿三年时间,要把这两件事都办妥帖了。”
徐铉跪地叩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正当众人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在祥和的气氛中落幕时,一直站在殿中角落、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暗卫指挥使莴彦,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奏折,没有手本,只是双手捧着一封纹着封泥的密函,高声道:“陛下,臣有暗卫急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