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偏殿轩敞静雅,殿内只点着浅淡檀香,烟气袅袅却不熏人。
两侧陈设素净,乌木桌椅擦得锃亮,窗棂半开,漏进几分柔和天光,将地上金砖映得明暗有致。
外头正堂的喧闹被厚重门扇隔在外头,殿内唯有静谧沉肃,连呼吸都似是放轻了几分。
四位管事已在客位依次落座,林福依着职责年纪坐在主位之下,神色平和老练,目光微垂,只指尖轻抵膝头,静候而不逾矩。
次座上的林寿则望着案上那由秦怡斟满的茶盏,眉宇微蹙,凝着几分思虑,似在默默权衡着何事,一时有些出神。
而林安与林康二人则在旁侧垂首低语,林安语气轻缓,低声说着出行时遇见的些许新奇琐事,语气随和。
林康在旁静静听着,神色稳重,只偶尔颔首应和一声,二人交谈分寸得当,丝毫不惊扰旁人。
秦怡立在一侧伺候,心头仍藏着几分疑惑。方才奉茶之际,寿叔不知怎的,竟欲要朝她躬身行礼,亏得一旁林安眼疾手快暗中拦住,才没真的失礼。
可那一瞬间的异样仍被她记在心里,寿叔作为长辈竟要对她这小辈行礼,这般不合规矩的举动,实在让她暗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偏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偏殿门缓推轻启,原本微有细碎声响的殿内刹那间静了下来。
一道清朗身影当先步入,林元正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若,衣袂垂落间自带几分端凝气度,他目光温和扫过殿内,不见凌厉威严,只自有一份从容得体的气度。
林清儿紧随在侧,堪堪落后半步,步履轻缓有度,神色静雅端庄,既不逾矩,亦不疏淡,与林元正一主一辅,气场相合。
两人一入偏殿,殿内原本细微的声响立时消弭,气氛肃然一整。四位管事不敢怠慢,当即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林元正微微抬手,语气平和有礼:“诸位管事不必多礼,都请先安座。”
待众人重新落座,他才缓步走到主位落座,林清儿依旧静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秦怡也连忙上前,奉上热茶,动作恭谨利落,奉茶之后便轻步退至一旁垂手侍立,不再多言,只静候吩咐。
“今日乃林家春日家宴,虽已是历年旧例,可此番除了林家诸位管事与亲眷相聚,还多邀了往日与林家交好的世家、商户,以及城中几位贤达人士,一同叙旧赏春。”
林元正语气平和舒缓,神色从容有礼,虽年少却言辞稳妥,半点不见轻浮。
他微微顿了顿,转向下首座上的林福,温声询问道:“福叔,不知如今诸事可是已安排妥当?可还有遗漏缺失之处?”
林福闻言略一沉吟,缓缓起身,缓声道:“回家主,春日宴一应事宜均已按往年惯例布置妥当,场地、宴席、礼乐、待客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并无缺失,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开宴迎客。”
林元正微微颔首,抬手虚按,示意林福不必多礼:“福叔无需多礼,坐着回话便是。”
待林福依言落座,他才神色沉静、语气温和地继续开口道:“如此甚好,而今时辰尚早,我此时唤你们过来,亦是有几句话要提前叮嘱。”
“今日宴席,来的既有世家亲眷,又有商户贤达,场面繁杂,诸位务必多上心,宅中奴仆婢女言行要规矩有度。过门即是客,不可怠慢了宾客,更不可仗势生事。”
林元正神色微凝,指尖轻叩着案桌,又缓缓叮嘱道:“午宴乃是对外招待宾客,林家上下之人万需谨慎行事,言行得体,切莫贪杯误事。而至于新加的晚宴,才是咱们自家之人团聚,届时再放宽些心思也不迟。”
四大管事闻言皆是神色一正,纷纷拱手应是。林福神情沉稳郑重,拱手缓声道:“家主放心,我等自然晓得,必定严加约束,守好规矩,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林元正闻言神色温和,眼底掠过几分赞许,轻轻点了点头:“有福叔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今日之事,便多劳诸位费心。”
说罢,林元正神色微敛,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缓缓开口:“午宴过后,凡此时居于上洛的林家管事,暂且不必离去,我还有些事务要与诸位另行交代,稍后你们也一并与他们言明此事。”
四大管事齐声应下,神色间更添恭敬,皆道:“属下遵命,定当照家主吩咐办妥。”
林元正抬手轻轻一挥,示意众人退下。四大管事依次躬身行礼,悄声退离了偏殿。
等人声远去,殿内重归安静,林元正却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主位之上,神色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思虑。
而身后的秦怡与林清儿对视一眼,各自上前一步,静立在旁。
林清儿神色清冷淡然,身姿亭亭,目光轻轻落在林元正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却又不多言语,只安静垂立,似与周遭静谧融为一体。
秦怡却眼波微动,眉宇间凝着几分细致的关切,唇角轻抿,似有话在喉间辗转。
她抬眸望了望独坐沉吟的林元正,终究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轻声询问出声:“家主可是在忧心春日宴之事?”
林元正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目光落在林清儿身上,神色一时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我并非忧心宴席之事,而是思索着欲要重立林家管家之职。”
林清儿闻声,身躯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那已故的父亲,正是上一任林家管家,这份职位于她而言,承载着太多关于父亲的回忆与执念。
片刻的怔忡后,她缓缓抬眸,清冷的眼眸中褪去了几分疏离,添了些许复杂的情愫,恰好与林元正望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眼底的情绪藏得极深,却还是难掩一丝微动。
“清儿,依你之见,此事………”
林元正话音微顿,望着她眼底未及掩去的波澜,语气里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
林清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清冷,只是唇瓣微微抿紧,掩去了几分心绪浮动。
她定了定神,轻声回禀,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家主既有问,清儿自不敢妄言。只是管家一职,掌宅中大小事务,干系重大,非忠信稳妥之人不可担任。阿耶在时,亦是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家主欲重立此职,自当以德行与能力为先。”
说到此处,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再抬眼时,已是平静许多:“至于人选,清儿不敢妄断,全凭家主决断。”
林元正望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轻轻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几分怜惜,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并非要触你伤心事,只是你父亲当年任管家时,公正勤勉,上下皆服,林家能有今日安稳,他功不可没。如今我重立此位,便是想要彻底理顺林家秩序。”
秦怡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小意地落在林清儿脸上,细细瞧着她的神色,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知晓林家管家一职乃是林清儿心底的痛处,此刻不敢多言,只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垂着眼睫,唇角抿得轻轻的,眉宇间带着几分体谅与不安,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再戳中对方的伤心事。
林清儿长舒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舒展,素来清冷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眼底那点紧绷的涩意慢慢淡去。
她轻轻抬眸,望向林元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通透,坦言道:“家主心系林家大局,清儿明白。阿耶若泉下有知,见家主如此整顿秩序,也必定会欣慰的。无论家主做何决断,清儿都无怨言,亦会全力遵从。”
林元正听她这般通透明理,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地,眼底的怜惜化作几分暖意与赞许,嘴角微微一松,露出释然之色。
“我思来想去,这管家之位,旁人我都不放心。论资历、德行与府中上下信服度,最合适的人选,便是大管事林福。”
林清儿微微颔首,素来清冷的眉眼间露出几分赞同之意,声音沉静得体:“福叔沉稳忠诚,多年来打理林家事务尽心尽力,由他接任管家一职,那是再妥当不过。”
秦怡眸色一动,眉宇间透着几分疑惑,见殿内气氛稍缓,便也不再拘谨,略一思忖便径直开口,语气轻快:“那福叔若是成了管家,那原先的大管事之职,岂不是就空出来无人受领?”
林元正与林清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哑然失笑。林元正唇角扬起浅淡笑意,眼底愁绪散了不少。
林清儿也难得眉眼微弯,清冷之色淡去,添了几分柔和,都被秦怡这无心的一问,逗得心头一松。
秦怡见他二人忽然都笑了,反倒愣了一愣,脸上浮起几分茫然,疑惑更甚。
她眨了眨眼,刚要再问,又瞧着两人笑意温和,不便贸然打断,只得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垂着眼站在一旁,心头兀自纳闷。
一时间,偏殿里的沉郁思虑尽散,只剩下温和松弛的气息。窗棂外微风轻拂,帘影微动,暖意缓缓漫过殿内。
林元正看着眼前二人,眉宇间的凝重早已散去,只余下安稳沉静。
林清儿垂眸静立,清冷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秦怡虽仍有几分不解,却也跟着轻轻弯起唇角。
诸事落定,心下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