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暖风吹拂檐外新绿,廊下青嫩槐枝轻摇婆娑,簌簌叶响悠悠漫入幽静雅阁。
凭窗望去,庭院青石板洁净无尘,四月暮春的花木葳蕤生香,艳阳透过层层枝叶筛落斑驳碎光,落满阶前,四下僻静无人,唯余和风缓缓流转。
须臾间,一缕清泠水声轻起,沸水缓缓倾入素白瓷盏,涓涓潺潺,轻叩杯壁微鸣。热气裹挟醇厚茶香袅袅升腾,漫溢整间雅座。
窗外日光明朗,室内沉静敛息,风声、注水声两相低和,方才林华的话语过后,一室氛围愈发沉谧肃静。
林华眸光淡淡一扫,看着兀自沉思的林显,唇角微扬,一声清雅的调笑缓缓响起:“为何还未缓过神来,莫不是近来酒饮多了,反倒失了往日的机敏伶俐,想不通此事后果?”
“倒也并非想不透彻,我知晓相聚之事须得谨慎行事,不得张扬暴露身份,我只不过是心底牵挂康管事一行人,不知他们能否重回长安。”
话音落下,林显缓缓摇头长叹,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神色沉郁难言。
他抬手取过案上茶盏,指尖轻叩温润盏沿,低头浅啜一口清茶,眉宇依旧紧锁,语气沉缓而疲惫:“你是不知,近来杂务缠身不休,我连日奔波料理,早已有些自顾不暇,食不知味,寝不安眠,若非你寻我至此,今日怕是连这片刻安闲,亦是难得。”
林华神色却是沉静从容,指尖轻扶茶盏边缘,目光平和望向林显,眉宇间不见半分焦躁,语声低缓沉稳:“我动身启程之时,倒也曾听闻些许风声,康管事早先便向家主提过重返长安的心思,只不过已被家主委婉驳回了。”
顿了顿,继而说道:“依眼下情势来看,他们几人短时之内怕是难以回转城中,长安这边诸事繁杂,眼下也只能劳你多费心操持,稳住局面才是。”
林显眉头紧蹙不展,面上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苦神色,指尖缓缓将茶盏轻搁回木桌之上。
他长叹一声,眼底皆是怅然,缓缓开口,无奈道:“想来家主亦是自有谋划,这般决断必有他的思量,只是如今长安诸事皆压在我一人肩头,另外家主交待之布局之事,进展太过缓慢,再加之此时局势纷乱,当真令人心底难安。”
“正是如此,此番刘先生已然回转上洛坐镇大局,有他居中筹谋调度,那暗影堂布局之事,想来家主自会另行排布谋划,轮不到我等操心才是。”
林华神色平和沉稳,指尖轻扶茶盏,目光有些深沉,劝慰道,“你往昔连偌大的田庄诸事都打理得稳妥有序,如今不过是城内几处商铺营生周旋罢了,又何须这般忧心不已?”
“你就莫要调侃我了。那田庄诸事,我不过是承续你之后接手打理罢了,先前根基规矩、人情脉络早被你梳理妥当,只需多些留心耕作时节与庄户邻里相处便是了,何来如此繁杂琐事。”
林显眉间愁绪未散,缓缓抬眸望向林华,面色带着几分郁结无奈,语气微含嗔慨,“而如今长安暗流涌动,各处商铺牵扯繁杂,还要步步遮掩行踪谨慎度日,哪里比得上旧日庄中安稳从容,二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林华闻言淡淡颔首,面上笑意敛了几分,眸光沉静温和望向他,温声道:“是我失言了,还请宽恕一二才是,长安局势错综复杂,行事步步受制拘束,确实远比镇守田庄费心熬神,其中难处,我心中自是深有体会。”
“身为林家家生子,自当一心为主家效命,不过是多几分忧心、多几番劳碌罢了,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不提也罢。”
林显听完林华劝慰之言,心头郁结稍稍散去,神色慢慢平复过来。
他抬手端起案上茶盏,仰头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眉宇间萦绕的沉郁渐渐散去,心绪稍稍平复,语气也重归沉稳,抬眼看向林华继而询问道:“今日特意寻我到此,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宜,要特意交代?”
林华的神色也敛去了几分闲适,端坐身形微微摆正,目光沉静望向林显,语气郑重道:“昨日我登门拜访恩师,聆听其教诲。此番科举之策虽是依隋时旧制沿袭而来,可朝堂之上派系交错、人心各异,世家与寒门互相制衡拉扯,暗流涌动可从未停歇。”
说着,他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又叮嘱道:“此事看似只关取士选材,实则牵连朝局走向、各方势力博弈,你在长安城中往来行事,务必多加留心体察,切莫大意误事。”
林显正抬手执壶斟茶,动作蓦地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几分凝重讶异。
他凝神思忖片刻,提壶斟茶的手势缓缓放缓,面色愈发沉凝,眸光微微敛起,语气压得低沉慎重:“此事于我而言倒也干系不大,只是我倒是想起,昨夜醉仙楼打探到的消息,虽说尚未查实印证,却也着实不容轻忽,万万上心提防才是。”
“何等消息?”
林华闻言微微一怔,眉眼间掠过几分讶异,身形微微前倾,平和的眸光敛去几分,添上凝重之色,缓缓沉声追问,“你且如实道来便是,消息真假暂且不论,我自会登门寻恩师细细查证理清。”
林显神色愈发谨慎凝重,缓缓放下手中茶壶,指尖轻按桌面,语声压得极低,眉眼间满是肃穆:“所闻之事,乃是一桩军情秘讯,此番是由太子李建成亲统大军坐镇调度,抵御王世充来犯。再而,另有传言,军中先锋主将,竟是交由齐王李元吉出任领兵。”
“太子统帅,齐王为主将?”
林华眉头骤然紧锁,指尖轻叩案沿,面色沉凝如墨。
他垂眸略一沉吟,眼底皆是费解之色,片刻后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惊诧道,“那李元吉早前因弃并州城之事,已然获罪幽禁自省,不得踏出府邸已有近一年光景,早已远离军务朝堂,事到如今,为何忽然破格再起,令他领兵赴战?”
林显眉宇间却是掠过一抹自得之色,唇角微噙浅淡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此事全赖那荥阳郑氏暗中周旋运作,疏通关节,才说动朝中权贵为齐王求情。不然以他昔日所获之大罪,便是皇室亲王,又怎有机会重掌兵权,随军出征之理?”
林华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面上凝重之色渐渐敛去,一时默然垂眸静坐不语。他指尖轻捻杯沿,眸光幽深沉敛,心头暗自权衡利弊,将太子、齐王与郑氏之间的牵扯脉络一一思量剖析,神色越显凝重深沉。
雅阁之内静了下来,窗棂滤入淡淡的天光,柔和却不显暖意。
案上清茶袅袅浮着细烟,缓缓缠上梁间,散得极慢。四下不闻人声,唯有檐外几声清雀低鸣,衬得屋中愈发幽寂沉敛。
一室默然里,暗流般的凝重悄无声息漫开,恰合二人心中斟酌盘算的沉沉心事。
沉寂片刻,林华缓缓抬眸,眼底沉淀着深思后的清明,指尖轻轻按在案边,语气沉缓压低几分:“荥阳郑氏素来依附东宫行事,此番暗中奔走斡旋,绝非无心之举。你需命人暗中查探,摸清此事与华阴杨家是否勾连一处,须知华阴杨家正是李元吉妻室的娘家根基。”
“那李元吉年岁尚轻,却久遭幽禁,心性本就偏激桀骜,如今骤然复起掌兵,又得两大家族暗中推波扶持,往后朝堂与战局之势只会愈发难测,切记行事隐秘,半点风声都不可外露。”
林显闻言双目微微一怔,眉宇间拢起一丝疑惑,转念一想,瞬间也知晓了其中利害,眉宇间的困惑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的领会。他端正身形,缓缓颔首,凝声道:“此事事关皇家宗室与两大世家,的确非同小可,我回去便安排人手探查,务必将其中关联查探得水落石出。”
茶过五味,檐外天光渐斜,室中清雾缓缓散尽,二人再无多言朝堂秘事,只闲话几句醉仙楼内近况,语气倒也平和从容了许多,紧绷的心绪也渐渐松弛下来。
静默片刻,林华望着案上微凉残茶,神色忽而沉敛复杂,抬眸看向林显,语气放缓几分,缓缓开口:“林显,此番科举,你可曾想过入闱一试?”
林显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心绪,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压下心头起伏,面上勉强扯出一抹淡然笑意:“我便不作那番癔想了,自家知晓根底,本就文理粗浅、学识平平,岂是科考仕途那块料?何苦硬要勉强入局,到头来非但难成正果,反倒落得旁人闲话取笑,徒增笑柄罢了。倒不如安心做好眼下差事,踏实行事,方是稳妥之道。”
“那你可知,张静姝她依旧牵挂于你?”
林华语声轻缓落下,目光温和,静静望着林显,神色平淡却藏着几分感慨,似早已将二人心事看得分明。
“她牵挂我作甚?”
林显闻得这名字,心头骤然一闷,眉眼当即沉敛下来,语气不由得滞涩几分,语声低哑又带着几分自惭。
“她……她如今乃是林家西席,身份清雅体面,我不过是林家一介小小田庄管事罢了,再者恩师那边……向来也并不看重于我………”
他垂眸凝望着案上早已冷透的残茶,指尖悄然攥紧,眉宇间翻涌着自卑、无奈与难言的烦闷,言语断断续续,一腔怅惘郁结心底,一时竟不知如何纾解。
林华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微恼,却又万般无奈,终究没法替他分担分毫。
他轻叹一声,神色又软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厉声道:“你何苦这般看轻自己?门第职衔皆是外物,她心里惦念的从来不是这些,只是你心中结难解,旁人纵有再多言语,也终究替不得你半分。”
林显肩膀依旧松垮着,颓败的姿态未减半分。
他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解不开的郁结,垂眸不语,只是默默攥紧了掌心,一言不发,似是早已被心头的重压困住,连辩驳的力气都无了。
“林显,你实在是糊涂!”
林华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余下的半扇木窗,轻风灌入,吹散了几分屋内的滞闷。
“张娘子是个通透人,她若真牵挂,看重的定是你之为人,而非那点虚浮的门第名分。你这般自轻自贱,不仅辜负了她的心意,更是丢了你自己的底气,这其中缘由,旁人难替你解,唯有你自己跨过心中那道坎。”
言罢,他回身落座,端起那杯冷茶,却并未饮下,只是静静看着林显,目光复杂,既有恨其不争的恼怒,也有对兄弟境遇的惋惜。
二人一同拜入张夫子门下求学,林华一心向学,心无旁骛,晨昏苦读,课业精进,向来最得夫子器重赏识。
而反观林显,性子素来跳脱不羁,于经义典籍之上只求识文断字便可,不肯深耕苦研。
平日里大半心思都分去追随林家护卫教头习武练身,动辄荒废课业,故而时常遭张夫子严词训诫,怒其心性浮躁、不求上进,空有一身体魄,却不肯潜心研学修身,白白辜负了年少光阴。
唯有张夫子膝下爱女张静姝,瞧着他性情爽朗仗义,反倒暗暗心生倾慕,情意深藏心底,却也不曾对外言说分毫。
可也不知林显从何知晓她之心意后,却更是避退三分,半分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他深知自己出身平凡,读书不成,仕途无望,不过是个混迹田庄的管事,配不上清雅温婉、出身书香的张静姝。
更何况恩师本就不喜他顽劣厌学,想来更不会将掌上明珠许配给自己,徒惹旁人非议,也耽误了张静姝的终身。
这般心思压在心底,他只能刻意疏远,装作毫不知情,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只把那点悸动与奢望,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
窗外树影摇曳,这桩关乎少年心气的心事,便如这残茶一般,冷了又热,热了又冷,迟迟未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