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郡，林家。
日头早已过了中天，偏斜向西，距午食过后已然近了大半时辰。正堂之内一片沉寂，先前一番商讨早已告一段落，只余下满室凝重。
林元正端坐主位，眉宇间凝着沉郁，孙思邈与胡济世分坐两侧，方才的从容淡然尽皆敛去，三人各自垂眸静思，似在反复推敲斟酌。
堂中茶盏半凉，烛火轻摇，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唯有无声的思虑在空气中沉沉弥漫。
胡济世眉头微蹙，指尖轻叩膝头，将纷乱思绪稍稍理顺，随即抬眼望向林元正，缓声道：“元正小哥，文伯之病症实在棘手。我忽忆起，尚药局曾有过载册，昔年文帝之时，尚药局仍隶属于门下省，当时有位典御许澄，医术卓绝，尤其擅长调理内损虚耗之症………”
胡济世话犹未尽，孙思邈已然轻抬手掌，神色沉静地轻轻打断，眉宇间带着几分忆旧的了然：“济世，你所说的许澄此人，其父应当便是许奭（ shi）罢？若是这父子二人，便不必再多说了。”
“许奭、许澄父子，老夫早年曾有缘结识，其医术所长，专攻急症救治，贵在应猝决断、速效克危，与眼下文伯这般内损沉疴，并不相合。”
胡济世闻言一怔，随即恍然颔首，眉宇间的思索更浓，轻叹一声：“原来先生与这二位名家早有交集……倒是胡某思虑粗浅，只记起他父子医术精妙，却未细辨其专攻所长，险些引偏了方向。”
说罢他沉吟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又往前微倾身子，轻声续道：“那不知先生，可曾听闻过许胤宗此人？”
孙思邈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轻捻胡须，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几分迟疑之色，缓缓摇了摇头：“许胤宗……老夫这些年多在山野隐居游历，少问世间人事，此名竟是从未听闻。不知他医术侧重何方，又有何独到之处？”
一旁静坐的林元正眸光微亮，对照着史书所记载，心中已是了然，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静，缓缓开口道：“此人我略知一二。许胤宗早年仕于南朝陈，为新蔡王外兵参军。昔年柳太后中风不能言语，诸医束手，便是他以黄芪、防风煮汤熏蒸，太后当夜便已开口能言，因此超授义兴太守。陈亡之后，其人入隋，拜为尚药奉御，执掌宫廷药治之事。”
他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显然对其事迹所记不差，继而又郑重说道：“其人工于脉诊，辨症精准，尤善骨蒸之疾。用药不尚繁杂，反对妄投多味，只认辨证得当，一味便可直攻病灶。当年所行熏蒸之法，以药气透入肌理，别开医道一途，见效极快，实为妙手。”
胡济世坐在席上，听得渐渐有些发愣，怔怔望着林元正从容细数，心底不由得涌起阵阵讶异。
他素来博览医书，涉猎前朝医家典故，可林元正所言，不仅详尽周全，分毫不错，其中几处诊治细节与为官履历，竟是他从未听闻的，一时心头满是诧异，暗自思忖元正竟有这般广博见闻，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般失神间，耳畔忽然传来孙思邈的一声轻唤，将他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
“济世，可曾听见？”
孙思邈的声音平和沉稳，胡济世微微一震，忙定了定神，敛去脸上怔忡之色，看着孙思邈，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讶异。
“先生宽恕，方才一时走神，未曾听清，还请再言一遍。”
孙思邈见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道：“非是老夫有话问你，方才乃是元正有所问及，你不曾听见罢了。”
胡济世面上愈发有些赧然，定了定神，转过头来，便听林元正缓缓开口：“胡先生，元正方才所问，不知许胤宗此人与文伯之症有何关联之处，为何先生会提及此人？”
胡济世定了定神，面上的窘迫稍稍散去，神色重归郑重，略一思忖后开口道：“元正小哥有所不知，我之所以提起许胤宗，正是因他善用熏蒸之法，又精于骨蒸虚损之症。文伯如今脏腑内损、气机沉滞，寻常汤药入腹难化，我想着或许能借他此法，另辟一路，看看能否有转机。”
林元正闻言面露沉思之色，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面上虽未显露，心底却已不甚赞同。
骨蒸虚损之症，多属肺阴耗伤、痨虫侵蚀，与文伯此刻的病症根源截然不同，以治肺痨之法套用，想来效用极其微弱。
可一旁的孙思邈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吟：“若能先将他身上浅显的杂症调治妥当，再借熏蒸之法疏解体内沉滞，后续缓缓佐以滋补养正的汤药，内外相济，想来能有些许成效。”
胡济世闻言眼前一亮，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先去其表症，再通其郁气，后以汤药固本，循序渐进，再徐图调理，方为稳妥之策。”
林元正见二人这般不谋而合，一时竟有些愣神，怔怔望着案上烛火，半晌未曾言语。
他其实心里并不完全相信，治骨蒸的法子用在文伯身上真能起大用，可细想下来，先调轻症、再用熏蒸、最后补养，步骤分明，确实颇有章法，再看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且依着这个方案一试。
“两位先生既然都觉得此法可行，条理又这般周全，那便依此行事，先为文伯施药调理，若需元正效劳之处，还请随时吩咐便是。”
孙思邈微微颔首，抬手轻拂颔下长须，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恳切，缓缓说道：“此前你已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老夫本不该再多有所求。只是先前听闻你偶然提及的青霉素、青蒿素，老夫听后始终记在心上，深知这两样东西绝非寻常药方可比。若你方便，不知能否将其炼制、配制之法，略微告知一二？”
林元正微微一愣，面上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温声应道：“青蒿素本是治疟之药，此前我已命人研制出来，只是产量极少，又未曾彻底验证稳妥药性，便暂且搁置了。至于那青霉素……其实不过是我先前随口一提，并未真正成形。”
说着，他取过笔墨，在纸上简略写下两物的取材与大致炮制要诀，字迹凝练，只记关键，不多做赘述。
待墨迹稍干，他将纸折好递与孙思邈。孙思邈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展平细看，目光落在纸上，神色顿时变得专注凝重。胡济世也连忙凑上前来，屏气凝神一同观瞧，脸上皆是惊奇与探究。
一时间室内再无言语，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将三人的身影静静映在窗上………
………………………………
也正在此时，上洛郊外，那林家村庄的后山深处，全然是另一番肃穆景象。
这里藏着林家不愿外露的备军重地，四周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层层叠叠的林木如同天然屏障，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连一丝声响都难以泄露出去。
山风掠过林间，只化作低沉的轻响，更衬得此地静谧森严，透着一股不容惊扰的肃穆。
密林环抱之中，是一片开辟得极为平整的宽阔校场，地面被反复夯实，坚硬平整，一眼望去开阔规整。
一千三百余名身着劲装的士卒，身姿挺拔地伫立场中，队列整齐划一，横竖成列，没有丝毫杂乱。
人人身姿紧绷，敛声屏气，昂首挺立，纹丝不动，周身透着沉稳干练的锐气，偌大的校场上鸦雀无声，唯有众人均匀的呼吸声，与林间风声交织，尽显军纪严明。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士卒们坚毅的面庞上，更添几分凛然气势。
刘长宏与韩世谔、裴行俨三人并肩立于校场正中的点将台上，望着下方军容整肃的士卒，脸上皆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刘长宏上前一步，气沉丹田，朗声道：“既已定下明日出征名录，尔等今日便给我听好了！甲胄、连弩、刀兵、战马、辎重，一应所需，我已尽数为你们备齐。
此番出征，不求你们阵前斩将、奋勇杀敌，只需牢记此行要务，将指定之人平安护送出来即可。
军中号令，须得一体遵从，不得有误。若能成事归来，人人皆有重赏，绝不亏待。即便事有不测、局势不利，你们也须以保全自身性命为先，切莫逞凶蛮干，切记！”
话音刚落，校场之上一千三百余众齐齐昂首挺胸，甲叶相撞之声清脆齐整，震得周遭林木微微作响。
众人齐声应诺，声如洪钟，直冲云霄：
“谨遵将令！”
声浪落定，千人队列依旧纹丝不动，人人目光坚毅，全无半分惧色，只静待明日号令。
韩世谔借着天光，缓缓扫视台下阵列，目光沉稳冷厉。行至中段时，他眼底骤然一缩，视线猛地顿住，似是瞥见了什么异样。
只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并未声张，也未回头示意旁人，只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整支队伍巡视完毕，面色始终平静，看不出半分异常。
待校场之中士卒尽数散去，齐整的步伐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场地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斑驳的日光。
点将台上，刘长宏、韩世谔、裴行俨三人却并未立刻离去。
裴行俨眉头微蹙，面上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刘长宏开口问道：“刘先生，方才阵列之中，我隐约见到百余名女子身影，这却是为何？”
“那是林家娘子军，此番也一并与你们同行。一则历练一番，二则你们此行本是护送洛阳旧部，其中多有妇孺家眷，有女子随行照料，诸事也能顺当许多。”
刘长宏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你们也莫要把她们当成此行的累赘。她们的武艺骑射并不算弱，可万万不能小瞧了。”
裴行俨听罢，神色微微复杂，却也不再多言反驳。
只因开口之人是刘长宏，以他的谋略见识与统兵之道，便是在那将帅云集的江陵城内，也无人敢有半分小觑。
韩世谔面色微沉，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刘长宏，沉声问道：“长宏，那此次你把武轩那小子编入斥候之中，为何事先不曾与我提及？”
刘长宏收敛起笑意，眉头微蹙，缓声问道：“兄长，你方才看到他混在斥候队里了？”
韩世谔重重颔首，面色凝重道：“方才巡视队列时，我一眼便认出了他。那小子一身斥候装束，倒也算有模有样，只是这般擅自做主，你未免太过冒险了。”
“兄长，你可误会于我了，那可并非我本意，你若不信尽可查验出征名录……唉，不对，定是那混小子暗中动了手脚，偷梁换柱混了进去！”
两人说话间，已然把刘武轩的心思猜得通透。那小子定是悄悄改了名头，混进斥候队伍里，只为能一同出征。
虽说早已言明此番只是驰援护送，并非阵前厮杀，可他终究按捺不住，硬是瞒着父亲与舅父，也要跟着上前一趟。
裴行俨在旁听了片刻，也算是听明白了其中门道，当即神色一正，开口道：“刘先生，韩叔，要不我去把他叫过来，直接将他从名录上撤下，不让他跟着涉险。”
刘长宏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面色沉凝，略一沉吟后与韩世谔对视一眼，终是叹了口气道：“罢了，事已至此，再把他揪出来，反倒动摇军心，也挫了这小子的锐气。只是此番出征，你二人多盯着他些，让他亲眼看看真正的阵仗凶险，也好叫他知晓，从军不是儿戏，往后行事方能多几分沉稳。”
韩世谔微微颔首，神色间仍有几分顾虑，嘴上却轻笑着说道：“长宏，你可想清楚了。那可是你儿子，又是我亲外甥，真有半点闪失，我那妹子回头定要找你算账，你可别后悔。”
刘长宏听闻此言，眉头却是缓缓舒展开来，神色渐趋自若，缓声道：“此番他是跟着你这舅父出征，又不是与我同去。再者那小子虽性子跳脱，却也不是全无分寸，你多看着点便是。”
韩世谔微微一怔，一时有些发愣，看着刘长宏笃定的模样，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点将台上风轻拂，日光缓缓移动，方才的议论也渐渐落定。
刘长宏抬眼望了一眼渐斜的日头，神色重回沉稳，沉声吩咐道：“守敬，稍后你与裴公通报一声。明日出行的诸事安排，我需得去与家主禀明。”
话音落下，裴行俨拱手应允，三人也不再多言，各自整理心绪，缓步走下点将台，偌大的校场依旧寂静，只留清风漫过场地，静待明日出征驰援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