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极限流道场,安静得反常。
没有往来练拳的学徒,偌大的前庭空荡荡的。
洛克搀扶着炎月走了进来。
洛克原本还想着,进门后先跟道场里认识的人打声招呼,再按惯例开始每日的体能训练。
但此刻却没人,就连平日里使用的练拳木桩、护具都堆在角落。
“奇怪……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洛克歪着头。
炎月虽然感知力用不了,但耳朵还是很灵的。很快就听见了道场内部的人声。
“去里边看看……”
洛克一怔,顺着炎月的目光望去。
两人穿过空旷的前庭练拳场,掀开布帘,走向道场内部的生活区。
直到穿过回廊,踏入道场的内厅客厅。
看见坂崎百合正蔫蔫地坐在矮桌旁,垂着脑袋,愁眉苦脸地戳着桌上的茶碗。
她还是老样子,穿着平日里那身利落的白色格斗服,标准的麻花辫。
只是没了往日蹦蹦跳跳、开朗聒噪的模样。圆圆的脸蛋垮着。
听到脚步声,百合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眼神骤然亮起,整个人直接从矮桌旁蹦了起来。
“炎月!洛克!你们怎么来啦!”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丝毫没有拘谨,热情地一把拉住炎月和洛克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两人往客厅的坐垫上拽。
“喂……轻点!”炎月急忙提醒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百合盯着炎月,上下打量了一圈。
“封印之地最后那场面那么吓人,当时我们都担心坏了,后来看见你现身,我们才放下心来!”
坂崎百合,本就是心思纯粹、重情重义的姑娘。一直把炎月当作靠谱的好朋友。
此刻全然没有担心,只有实打实的开心。
“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炎月声音温和,“看你刚才好像很发愁,出什么事了?”
“哎呀,先不说这个!”百合摆摆手,满脸热情地把两人往桌边拉,“你们快坐快坐!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给你们倒茶喝!”
她说着就把炎月和洛克按在客厅的木椅上,自己风风火火地转身跑去桌边忙活。
洛克乖乖坐下,好奇地东张西望。
炎月则静静坐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极限流一家恐怕都不在,只有百合一个人留守。
但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很快,炎月发现了盲点。
坂崎百合向来是个阳光开朗、行动力极强的少女,练拳、打架、闯荡、交朋友样样精通,性格单纯直率又讨喜。
只见百合撸起袖子,踮着脚从橱柜里翻出茶叶罐、茶壶和两个白瓷茶杯,动作咋咋呼呼,却透着一股从未做过家务的生疏笨拙。
炎月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才猛然想起这件被他遗忘许久的事——
坂崎百合,是个彻头彻尾的家务废柴!
突然间,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可还没等炎月开口阻止,百合已经干劲十足地忙活完了。
她抓了一大把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茶叶,一股脑全塞进茶壶,滚烫的开水直接冲进去,连焖都没焖,直接哗啦啦倒出两杯颜色深到发黑的浓茶,冒着诡异的热气,端到炎月和洛克面前。
她双手叉腰,满脸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两人,像等待夸奖的小朋友,语气满是期待:
“来!快尝尝我亲手泡的茶!我可是第一次给别人泡茶呢,肯定超好喝!”
炎月:“……”
洛克:“……”
两人看着面前两杯黑得像中药、甚至比中药还要浑浊的茶水,齐齐陷入沉默。
空气安静了三秒。
炎月端起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就闻到一股直冲头顶的苦涩味,不是茶叶的清香,而是一种浓到发齁、苦到呛人的诡异味道,光是闻一下,就感觉味蕾已经开始抽搐。
炎月表面依旧保持着温润镇定的神情,眉眼平和,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心底早已拉起红色警报,痛苦面具当场焊死——
【完了。】
【我为什么要坐下来。】
【我明明知道她不会做家务,为什么不阻止。】
【这真的是茶吗?这是毒药吧?!】
一旁的洛克年纪小一点,味觉比炎月更敏感,还没端起杯子,只是闻到那股苦味,小脸就唰地一下皱成一团,鼻尖微微抽动,赤红的眼眸里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浑身都在抗拒。
可看着百合满脸期待、闪闪发光的眼神,他又不敢拒绝。
因为百合其实是洛克的二姐头,和藤堂香澄关系好的不行。
现在得罪了大姐头,再怎么样也不敢说二姐头的坏话了。
于是洛克,只能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视死如归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
洛克整个人猛地一僵。
原本红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憋得发紫,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都挤成一团。
出现了,痛苦面具。兰德里的折磨。
那股苦味,根本不是普通的茶涩,而是直冲天灵盖、苦穿五脏六腑、苦到怀疑人生的极致苦涩!
像是把一整罐黄连、十斤苦丁茶、外加没成熟的青柿子,全部搅碎榨成汁,浓缩在这一小杯里!
洛克死死攥着茶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双眼满是惊恐和绝望。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炎月,眼神求救:
【炎月大哥!救命!这是什么东西啊!苦死我了!】
【我的舌头没有知觉了!我是不是要被苦晕了!】
【百合姐到底泡了什么啊!这比中药难喝一万倍!】
炎月接收到少年绝望的眼神,心里默默叹气。
他看着洛克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吐、不敢说不好喝的委屈模样,只能用眼神默默回他:
【忍着。】
【别说话。】
【少女是很爱面子的,别伤了她的心。】
事已至此,逃是逃不掉了。
炎月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摆出最温和从容的神态,缓缓将茶杯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
一秒。
两秒。
三秒。
炎月的脸色依旧平静,眉眼温润,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上去淡定至极,仿佛喝的不是夺命苦茶,而是极品清茶。
洛克看着炎月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真男人啊!】
可只有炎月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异于常人的味觉,让炎月的痛苦翻了几倍。
苦味瞬间炸开在口腔里,直冲头顶,让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都跟着泛起一阵晕眩,气血都差点紊乱。
有那么一瞬间,炎月似乎……看见了走马灯。
【好苦。】
【好苦好苦好苦!】
【这是地狱吗?】
【我宁愿再挨一次零氏加农炮的余波,也不想再喝第二口!】
【我的味觉已经死了。】
【谁来救救我……】
此刻。
两人保持着喝茶的姿势,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动作慢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全程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把嘴里的苦茶喷出来,当场戳破这场“温柔待客”的假象。
而全程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坂崎百合,完全没察觉到两人的异常。
她见炎月和洛克都慢悠悠地喝着茶,半天不说话,反倒歪了歪头,一脸天真又好奇地凑上前,眨着眼睛问道:“炎月,洛克,你们怎么喝得这么慢呀?是茶不好喝吗?还是太烫了?”
炎月:“……”
洛克:“……”
听着百合毫无恶意的疑问,两人更是有苦说不出。
说好喝?那是昧着良心,舌头都要抗议。
说不好喝?看着百合满眼期待、单纯无辜的样子,谁忍心说出口?
炎月缓缓放下茶杯,面色依旧温和,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声音听上去依旧平稳轻柔,但每说一个字都在强忍痛苦:
“茶很好,不着急喝。”
“对了,道场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良哥和琢磨大叔,还有罗伯特,都去哪里了?”
这句话果然精准起效。
一提到家人,坂崎百合瞬间忘了茶水的事,脸上的开心和得意瞬间消失。
她一屁股坐在对面,垮着脸,又变回了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顿时,洛克与炎月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的放下茶杯。
“道场怎么这么安静,良和琢磨大叔呢?还有罗伯特,怎么都没见到人?”
百合重重叹了口气,小脑袋耷拉得更低,声音闷闷的:“他们啊……全都在后面房间躺着呢。”
“躺着?”
“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
炎月好奇了,当即放下茶杯,站起身:“带我们去看看吧。
百合点点头,蔫蔫地起身,领着两人穿过客厅,走进道场最内侧的休息室。
一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便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坂崎琢磨与坂崎良父子二人,正一动不动地,各自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看起来浑身乏力,虚弱到了极点。
平日里精神矍铄、气势威严的坂崎琢磨,此刻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脸色算不上苍白,却透着一股脱力后的疲惫,浑身紧绷着,仿佛哪怕轻轻动一下,都会承受极大的痛苦。
而一向身姿挺拔、精力旺盛的坂崎良,也闭着眼侧卧着,呼吸平稳却微弱,显然也是体力透支到了极致,陷入了沉睡。
炎月缓步走到床边,眉头微蹙,轻声向身旁的百合询问:“他们到底怎么了?大赛结束后,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百合靠在门边,语气又心疼又无奈,慢慢道出了缘由。
“都是因为拳皇2000大赛最后那道加农炮啊……”
原来。当时那炮轰下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来不及躲不开,眼看就要被轰成灰烬。
而坂崎琢磨拼尽了全身力气,燃烧了全部的气,使出了他从来没有对外展露过的终极奥义——
【霸王狮吼拳】!
“那一拳的力量,根本不是平常的拳法能比的,爸爸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扛住了加农炮的致命攻击,硬生生撑了好几秒!就是靠着这短短几秒的时间,怒队的防护罩才彻底展开,把所有人都护住了……”
“可是爸爸也彻底垮了,全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身体超负荷到了极限,现在……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疼,稍微碰一下都受不了。
医生也没办法,说只能在家静养几个月……”
“哥哥也一样,他为了掩护大家,一个人单挑了几十台机甲,从一开始一直打到最后,体力早就耗尽了,肌肉、筋骨全都是超负荷损伤,也只能躺着静养,连起身都费劲。”
“至于罗伯特……他倒是伤得轻一点,就是体力透支,没什么大碍。
可是他们加西亚财团在意大利的家族生意突然出了大麻烦,他放心不下,前天就急匆匆坐飞机回去处理家事了……”
听完这番话,炎月和洛克全都沉默了。
原来拳皇大赛这份看似安稳的局面,背后是坂崎父子拼尽一切换来的。
炎月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坂崎琢磨,心中有些敬佩。
宗师就是宗师,气度就是大。可能是坂崎琢磨好面子,所以没向众人说过自己抵挡加农炮的事情。
于是,炎月想好心轻轻伸出手,想着帮忙查看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指尖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轻轻碰了一下坂崎琢磨的胳膊。
但下一秒——
“嗷——!!!”
一道撕心裂肺、堪比杀猪般的惨叫,猛地从坂崎琢磨嘴里爆发出来!
声音之响亮,之惨烈,之穿透力惊人,直接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颤了一颤!
坂崎琢磨猛地睁开眼睛,整张脸因为剧痛扭曲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眼泪都差点疼出来,整个人在床上僵成一块石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疼疼疼疼疼!!!轻一点!要了老命了!!别碰别碰!!”
他龇牙咧嘴,浑身抽搐,那惨叫声凄惨无比,全然没了一代宗师的威严,只剩下被剧痛折磨的狼狈。
炎月连忙收回手,一脸错愕,显然没料到,竟然会疼到这种地步。
“还真就是全身的细胞都在疼啊!?”
一旁的洛克看呆了。
他满脸不可思议,小声嘀咕:“不至于吧……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也太夸张了……”
于是,好奇心害死人。
单纯的洛克看着坂崎琢磨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心里半信半疑,总觉得是不是这老师傅故意夸大其词,也就是炎月大哥提到过的“碰瓷”?
于是,洛克也学着炎月的样子,蹑手蹑脚地伸出手,想着就轻轻碰一下,试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疼。
“洛克!别碰!!”
百合见状,脸色骤变,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想要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
洛克的指尖,已经轻飘飘、毫无力道地,碰了一下坂崎琢磨的肩膀。
瞬间——
“嗷——啊啊啊啊啊!!!”
比刚才还要惨烈、还要凄厉、还要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再次冲破云霄!
坂崎琢磨整个人直接在床上弹了一下,又狠狠僵住,脸憋得通红,疼得浑身冒冷汗,嗓子都喊哑了,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生不如死。
“痛死我了!!小鬼你故意的是不是!!老夫浑身都散架了!每一寸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裂啊!!”
这一声惨叫,威力太过惊人。
原本沉睡不醒的坂崎良,猛地被惊醒,噌地一下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状况,就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浑身酸痛无力,刚想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自家父亲痛得死去活来,一旁的洛克僵在原地,满脸无辜又慌张,百合更是吓得手足无措,原地跳脚。
“爸、爸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坂崎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筋骨就传来钻心的酸痛,又重重摔回床上,脸色发白。
百合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扑到床边,又是想给坂崎琢磨揉肩膀,又是想查看他的伤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爸爸对不起!都怪我没拦住洛克!你怎么样啊!有没有事啊!”
她情急之下,手忙脚乱地伸手一扶,又不小心碰到了坂崎琢磨的痛处。
“嗷——!!!”
第三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彻底响彻整个极限流道场。
坂崎琢磨直接痛得闭上眼,大口喘着粗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有气无力的哀嚎。
“别碰……都别碰我……
老夫快要被你们折腾死了……”
消停一阵之后,坂崎琢磨终于调整好了躺下的姿势。
只是百合顿时来了一句。“老爸,那我给你到杯茶怎么样?……”
“茶!”
炎月顿时感觉不妙。
茶?!
洛克顿时脸色惊恐。
“茶?好啊……”坂崎琢磨听见女儿给自己倒茶,顿时脸色好了不少。
【女儿可是从来没照顾过自己,看样子女儿一定是长大了,懂事了。】
于是,百合给坂崎琢磨沏了杯茶。
但当茶递过来时,坂崎琢磨脸色骤变,顿时后事都想好了。
“求你了,百合。爸爸平时是严厉了一点,但你不要趁机公报私仇……虐待中老年人时犯法的……”现在的坂崎琢磨,根本没有一点宗师的威严。并且毫无节操的向女儿求饶。
而坂崎百合却是一脸懵逼,只是好心安慰道:“爸爸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第一次泡茶哦,炎月和洛克喝过了都说好……”
“……”坂崎琢磨听完,看向炎月和洛克。
炎月站在一旁,嘴角抽搐,满头黑线。
洛克更是僵在原地,赤红眼眸瞪得溜圆,满脸写着“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手足无措,又慌又愧疚,不敢与坂崎琢磨对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