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庭空院静,寒风扫长阶,皇子府门前,宁绝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安静站在台阶下,面前那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因为没有提前递帖子,他上前敲门告知来意后,便等小厮先行前去禀报通传。
檐下萧瑟,莫约半炷香,府邸管家亲自来请人进门。
二人一路走过庭廊,那管家道:“殿下近来心情不佳,大人若是要说些什么,待会儿还请斟酌用词。”
方才一眼,他看到宁绝手里的东西,便以为又是一个前来攀附讨好的俗人。
虽说这类事概不罕见,但自家主子从来不喜这些,未免触了霉头,他不禁提醒,只希望对方能听明白,莫要为了一己私利而惹怒安崇堰,给人徒增烦恼。
轻慢的语气让人不适,但宁绝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解释什么。
暖靴踩着青石板,穿过半圆形的回廊到了书房外,管家躬身上前,先敲了敲门:“殿下,宁大人到了。”
“进。”
屋里传来疲累的声音,管家推开门,低头对宁绝抬了抬手:“宁大人,请。”
“有劳。”
宁绝颔首,抬脚往里走去。
风卷衣袂揉轻纱,宽阔的书房中整洁干净,烛台微光闪烁,青翠的盆栽旁挂着红梅画卷,两旁没有待客的桌椅,反倒是摆了几丈高的红木架子,其上满满的都是各类书籍。
瞧不出来,二皇子殿下还是个爱看书的。
宁绝沉默着上前,抬眼看到正坐在书桌处,一身沙青色奋笔疾书的安崇堰。
“微臣参见二皇子殿下。”
他垂首弯腰,而对面那人却头也没抬。
“免礼。”
安崇堰语气平平,手上动作未停,一边书写一边开口:“难得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宁绝捧着盒子往前递了递:“臣听闻殿下近来心情不佳,便在集市上寻了些新鲜的物件,敬奉于君,望请殿下悦纳。”
送他东西?
这倒是稀奇。
安崇堰抬头,好奇的歪了歪脑袋:“你送我的?还是阿邺……”
“是臣,四殿下不知。”
“哦……”
他挑眉来了兴趣,放下笔,招手唤人上前:“什么东西,拿过来我瞧瞧。”
宁绝颔首,走上前,将盒子放到书案上,缓慢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两枚造型别致的圆形配饰,上雕刻着展翅的雄鹰,金丝铸形,颜色艳丽,鹰眼内嵌红色宝石,利爪踏着盾牌与长矛交错的纹章,鹰翼边缘錾着细密的卷草纹,每一道纹路都嵌着细碎的青金石与绿松石,在光下流转着琉璃般的虹彩。
这东西造型华丽独特,美则美矣,却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本国之物。
安崇堰拿起其中一枚仔细看了看,而后问:“这是什么装饰物?”
“胸针。”
宁绝取出另一枚,放到自己胸前衣服上比了比:“扣在衣服上的,听说近来颇受世家公子青睐。”
与大晟内盛行的压襟有些相似,不过区别在于,压襟多为女子饰品,而胸针男女可用。
安崇堰了然点头,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虽是个少见之物,制作也精美华丽,但材质一般,非金非银的,没多少价值,只胜在心意难得。
“挺好,我很喜欢。”
他笑了笑,将东西小心放回盒子里收好:“不过,无缘无故的,你怎么想起来给我送东西了?”
“臣听商贩说,这东西是古罗国常见之物,于是便想到了乌洛王子,他离家十载,如今又被圈禁在质子府中,想必心情郁闷,若能得见母国之物,应该会有些许欣慰吧。”
宁绝说得漫不经心,可安崇堰听着,脸色却瞬间僵了下来。
视线落到那檀木盒子上,他似有些受伤:“所以,你是想借我的手,把这东西交给他?”
听出他语气低沉,宁绝没正面回答,只道:“臣只是一番好意,听闻这胸针内含同心不渝之意,殿下若以此赠他,也算是彼此之间的一份承诺。”
“你可知他被圈禁,是阿邺所为?”
安崇堰复杂的眼神看向他:“阿邺不想我与他过多往来,而你……又让我给他送去这东西,你们两个,究竟存的什么心思啊?”
这话似怪不是怪,更多的,其实是无可奈何。
宁绝闻言,沉默数息。
“是臣思量不周,殿下……莫放在心上。”他低眉轻叹一声,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罢了,你也是好意。”
安崇堰把盒子收起来放到一旁架子上,道:“只是我现在也见不到他,阿邺说,岁日朝贺会让我与他再见一次,那时……我再将这东西给他吧。”
指腹摩挲过盒子上的锁扣,他的声音越拉越沉,双目无光,就好像失去支撑的浮萍,快要溺亡了一样。
如此浓烈的情绪演不出来,看样子,他是真的很爱乌洛。
宁绝抿唇,诸多变化汇于眼底:“殿下痴心一片,乌洛王子若知道,肯定感动不已。”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肯定觉得是恭维,但对面的人换成宁绝,安崇堰抬头盯着他那张脸,从那双清澈明亮的眸中,他只看到了纯粹的诚意。
“宁绝,你真的……”
他欲言又止,几个字在嘴里囫囵了许久才吐出来:“难怪能得阿邺喜欢。”
这样德容兼备的人,若他提早遇到,可能也会止不住心动吧。
宁绝扯了扯嘴角:“殿下谬赞,在臣看来,您宽厚仁和,待人亲善,亦是几位皇子中的典范,也难怪连乌洛王子都耐不住倾心之意。”
“我与乌洛是自幼相识,有陪伴之情。”
回想当初,安崇堰难得露出笑意:“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身份有异,但内心坦荡,待我也是从一而终的赤诚……”
真心相爱的两人,如果不是碍于两国之间的争端,他们或许……真能走到白首不相离的那天。
看着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宁绝思忖道:“其实,如果乌洛王子一直留在京都,那殿下与他,将来未必不能携手余生。”
“可他会留下来吗?”
安崇堰下意识低喃:“我想他留下,可又怕他留下,阿邺说得对,两国战事将起,他作为古罗国王子,如果留下,将来便可能成为人牲。”
所以,他留不得。
可是,如果他走了,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安崇堰不知道,这个问题困了他几个月,他早也想晚也想,连睡梦中都在想,可结果……往往都是他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