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雅致的主院他来了不止一次,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亭廊下,他快步走近,看到依旧关着的房门,正欲上前,却不料院墙之上,几道身影倏然现身,一一排列,拔剑做出阻拦之势,牢牢护在了主卧房门前。
身后月一跑过来,依旧站在最前面,只是这一次,他拔剑了。
“四殿下,请莫让属下为难。”
六柄长剑齐齐对准一个方向,头一次被安崇堰的月卫如此对待,安崇邺整颗心都冷下去了,从来不爱让暗卫跟随的二皇子殿下,偏偏今日派了一半的月卫守在这里,连他都不允进入。
他还能说,他的二哥值得信任,不会伤他害他吗?
内力汇聚于掌心,他正欲动手强闯,忽而,“吱呀”一声,那一直沉寂无声的卧房门被打开了。
门框推开半扇,安崇堰整理着衣衫走出来,抬头间看到院中状况,他稍稍蹙眉。
“这是在做什么?”
反手关门,他走下石阶,眼神掠过几名月卫手里的武器时,他薄唇抿了抿,却没有呵斥,只是轻声吩咐了句:“收起来。”
月卫颔首收剑,躬身往两旁退开。
安崇堰走上前,与安崇邺四目相对:“这么早登门,阿邺是有什么要事吗?”
故作轻松的语气,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反常。
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路延展,安崇邺沉眸审量着他,问:“今日非休沐,皇兄为何没去上朝?”
“冬寒扰人,近来有些咳嗽,便请了假。”
安崇堰扯起嘴角笑笑,一如往常般打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经常如此,倒是你,从来勤勉,怎么今日也没去?”
“昨日阿绝受了伤,我告了三日假在家照顾他。”
他说得面无表情,安崇堰闻言,倒是有一瞬的愕然,而后担忧问:“受伤?怎么受的?可严重?”
“遭人绑架,骨头断了几根。”
安崇邺抬起下颌,往他身后的房间看去:“我来许久了,皇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
他这话转得急,安崇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道:“是我疏忽,正好,府里新得了两盒贡茶,你坐下来,与我一同品鉴品鉴。”
说罢,他上前抓住安崇邺的手臂,拉着人就要往旁边的书房去。
方向错位,安崇邺自然是固步收力,脚下丝毫未动。
安崇堰没有武功,如何也动不了不情愿的他,回头,他满脸不解,无声询问。
“何必去书房,皇兄的房间,我不能进吗?”他的语气与眼神一同冷下来。
安崇堰是装傻,可不是真傻子。
松了手心的力道,他笑得勉强:“没什么不能进的,往日你不也是常来吗?只是今日……我起得晚,屋里杂乱还未叫人收拾,所以不好让人看见罢了。”
“无妨,你我兄弟,不计较那些。”
安崇邺皮笑肉不笑的,拂开他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往紧闭的卧房走去。
身后的安崇堰拧了拧眉,路过月一时,对方有所紧绷,但被后方的安崇堰摇头示意,他又只能站着不动,任由安崇邺走上石阶,伸手推开了那扇阻碍视线的木门。
暖意浓浓的房间与往日无异,安崇邺一跨进去,安崇堰就平复好心绪走过来,拉着他往外室的圆桌处坐下。
“月一,备茶。”
他吩咐着,与安崇邺相对落坐:“既是不忙,今日便在府里用膳,过后我也与你一同去瞧瞧宁大人。”
他脸上没有被强闯进屋的不悦,依旧和煦笑着。
月一端来茶水,一人斟上一杯。
身后是屏风隔开的内室,安崇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空杯,他道:“听阿绝说,他昨日来府里找过皇兄?”
“嗯,说是在街头看到个小物件,觉得有趣,就给我送来了。”
“小物件?什么样的小物件?”
“一个……胸针。”
安崇堰随口回答,然而话出口后,他又似想到什么,犹豫道:“阿邺,可是宁大人与你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
安崇邺瞥他一眼,站起身,一步步闲逛般在不大不小的外室绕了一圈:“还有八日便是岁日朝贺,那时……皇兄的病会好吗?”
岁日朝贺,开年第一日的旦节,百官朝贺,外藩来朝,皇帝于太和殿设宴接见,那时,乌洛也有资格暂时离开质子府,前去赴宴。
那也是安崇邺承诺让他们二人会面的日子。
安崇堰的视线随着走走停停的人移动,袖里的手紧了紧,他颔首点头:“如此重要的日子,我当然不会告假。”
不会告假吗?
屏风前的纱幔被单手掀起,安崇邺站在内室门口,正要往里跨进时,身后安崇堰喊道:“阿邺是在找什么吗?”
从进这间房开始……不,又或许说,从进这皇子府开始,他就一直是带着明确目的,毫不掩饰的奔着自己这间房来的。
他发现了什么?又想找什么?
安崇堰走过去,与他隔着半步距离,伸手搭在他肩上,道:“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
“问了,皇兄会如实回答吗?”
安崇邺放下手,没有回头,只道:“你曾说过,二皇子府的月卫永远不会对我出手,可今日……只为阻我进屋,六人对我拔剑相向,皇兄,为何?”
为何这样做?为何是今日?为何在他起疑心之时,他们所有的行为都在证实这件事的存在?
“……”
肩头的手明显一顿,安崇堰沉默数息,直至气氛低沉,许久才道:“是我之过,昨夜吩咐了他们别让任何人前来打扰,所以……”
“所以,昨夜发生了什么,让皇兄不得不下令让六名暗卫守着院子不让人进?”
“……”
一句质问打断,安崇堰的话又被堵住了。
“没有发生什么……”他低声轻喃。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自来不爱暗卫跟随的皇兄用得着大费周章命他们守院?”
安崇邺转过头来,高出一头的个子向下俯视,那眼中,已然没了平素的温和:“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皇兄觉得,我放着受伤的阿绝不管,匆匆忙忙来你府里是想做什么?”
有些话不必明说,身处其中的明白人自然猜得到。
四目相对,安崇堰被那双眼里的冷意吓到了。
“阿邺,你在怀疑我吗?”他有些不相信,也有些受伤:“可我什么都没做,你在怀疑我什么呢?”
二十几年的兄弟,相依相伴十五年有余,这是第一次,安崇堰从安崇邺身上体会到心寒的感受。
“我没有怀疑你,至少在跨进这院子之前,我都是信你的。”
安崇邺叹了口气,目光穿过山水图的屏风,落到若隐若现的内室:“我记得皇兄跟我说过,你这房间里布了一间暗室,内藏珍爱之物,从来不予外人观,今日,皇兄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
又是一阵沉默,安崇堰薄唇紧抿,搭在他肩上的手下滑至衣袖,慢慢攥紧:“阿邺想看什么,我叫人拿出来给你看就是……”
“如果我说,我想自己进去看呢?”安崇邺步步紧逼:“皇兄允吗?”
“我……”不允两个字嗫嚅到嘴边,可他不敢说出来。
紧张的肢体绷成了一根弦,安崇堰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僵硬了。
“如果我说不可以,阿邺会怪我吗?”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如此回答,安崇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有些失望,但看清对方脸上不少于他的痛苦时,他又说不出什么发狠的话,只勉强道:“我不会怪你,只是想问一句,皇兄,是你自愿的吗?”
袖子上的拉扯感加重,安崇堰没有回答,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是自愿,而非被逼迫。
所以,不管后果如何,他都是知晓,并且参与其中的。
安崇邺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攀升的怒意:“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皇兄今日可当我没来过。”
拂开手上的拉扯,他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