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乾唤来两个小厮,帮忙把轮椅抬进屋里,丫鬟备上茶水,母子俩还没来得及聊聊家常,门外又响起动静。
未有来人禀报,宁夫人带着宁玉芙急慌慌的走了进来。
一入门,看到正坐在圆桌前的宁绝,宁夫人犹疑不过一瞬,随即便大步迈入,直直站在宁绝面前。
“夫人……”旁边的元氏起身先行了一礼。
“妹妹不必多礼。”宁夫人柔声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到宁绝身上。
宁绝知道她来的目的,但没有先问出口,只是放下手里的茶杯,稍稍颔首说了句:“见过宁夫人。”
“一家人,不必多礼。”
宁夫人似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宁玉芙就走了过来。
“二哥哥……”
她怯生生的叫了声,垂首看到他坐在轮椅上,一双杏眼瞬间担忧:“你……怎么坐在轮椅上,是受伤了吗?”
“嗯,不小心伤了腿。”
“可严重?”小丫头眼眸含泪,一片真心做不得假。
“不严重。”
宁绝难得笑笑,对她身后的宁夫人道:“夫人请坐吧。”
“好。”
宁夫人与元氏并排坐下,宁玉芙没选在她母亲身侧,反倒挨着宁绝左边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停的往他身上瞟。
丫鬟倒完茶后被宁夫人挥退,室内静了片刻,就在宁绝好奇他们谁先开口时,宁玉芙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二哥哥,你这次回来,是因为父亲的事吗?”
她问得很拘谨,带着孩子的天真和稚气,叫人不得不心生怜惜,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面前三双带着希冀的眼睛齐齐看过来,宁绝沉默半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我只是回来看看母亲。”
只是看望元氏,那宁辽呢?是不打算管,还是有什么别的要求?
自来知道他们父子二人不合,宁夫人也不敢对面前这个名义上的“庶子”多有要求,只恐自己说错什么,人家甩手走了,她也无可奈何。
“宁绝……”
宁夫人张了张嘴,斟酌着道:“我知道老爷他对不住你,可毕竟父子一场,我不奢求什么,只望你能去看看他,予他一个心安也好。”
一个心安,说得轻巧。
宁辽的心,面前这三人的心,当真只是看一眼就能安的吗?
宁绝不以为然,元氏见他如此,就知道他是不情愿的。
“宁儿……”
她拧着眉头劝道:“你父亲他是被冤枉的,监察司的差役不允探视,我们也是没了办法,才只好找你……”
“母亲可知,依大晟律法,凡与疑犯有亲、嫌、师生旧部关系者,皆需换推,不得参与庭审问案。”
他淡漠的视线扫过去,稍显得有些无情:“我作为监察司官员,若被人参个知法犯法,轻则丢了官帽,重则,可能还有牢狱之灾。”
平淡的叙述没有质问,可严重性已经说得无比清楚,所以,她会为了宁辽的一个心安,把自己亲儿子的后半辈子搭进去吗?
元氏犹豫了。
宁夫人也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桌面上再度安静,宁玉芙左右看看,再度成为打破尴尬的那个人。
“可若是二哥哥你也不管,那父亲怎么办?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定罪砍头吗?”
“那些事是他做的吗?如果不是,你们在怕什么?”
宁绝偏头看向她,虽是笑着,可看不出几分温情:“家有家规,国亦有国法,身为大晟官员,更该以身作则,恪守本分。”
而此时此刻,宁辽的本分是接受审查,他宁绝的本分,就是遵守律法避嫌,不参与不插手,老实等着结果出炉。
“并非世人都如你一般清醒,若非有人陷害,老爷又怎么会背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宁夫人悲凉的眼神里有些不忿:“朝堂之上从来不缺空穴来风,宁绝,你身为监察司官员,难道不曾见过冤假错案,不懂尔虞我诈的阴谋吗?”
“知道又如何?”
宁绝直直对上她的眸子,没留情道:“安国公都管不了的案子,您难道还望着我去平吗?”
“我……”宁夫人声音一滞:“我没有。”
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没办法了。
自宁文正死后,她就好像突然没了依靠,安国公府怕受牵连,旁的亲朋她又说不上话,她从不是善交际的性子,除了宁绝,她真想不到该找谁想办法。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做些什么,我只是……”
她掩面,泪水不受控似的擦也擦不完:“我只是想恳求你帮忙想想办法,宁绝,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有怨,可……可他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你大人大量,哪怕是看在芙儿,或是你母亲的面子上,你想个法子,让我们自己去做也成啊。”
她满腔哀戚恳求诚之又诚,虽一片真心叫人看着不忍,可仔细思量,又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就她而言,便是有了主意,一个足不出户的妇人,能做的又有多少?
宁绝沉默,宁玉芙见自家母亲如此样子,也不免心疼难受起来。
“二哥哥!”她试探着搭上宁绝的手臂:“求你,帮帮我母亲吧。”
是帮她母亲,而非父亲。
或许是知道提她父亲没用,也或许是想利用他的这点子不忍,来获取他的同情心,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宁绝所不喜的。
他蹙起眉,如果不是看在她们这一年时间里,对他母亲还算和善,他真没耐心再听这些话。
摇头,他道:“莫说我没办法,就算我说出法子了,以你们的能力,只怕也是做不到的。”
“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宁玉芙眼里泛起光。
宁绝深深看她一眼,道:“无论什么罪名,都要证据来辩,证据说他有罪便是有罪,同样的,证据说他无罪就是无罪。”
所以,想给他洗清嫌隙,只要拿出证据证明,灾粮受潮非他之过,税银消失也并非是他贪墨的就行。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她们要是拿得出证据,那宁辽就不会下狱,她们也不会这么着急了。
宁玉芙傻愣愣僵住,宁夫人也抿着唇低下头去。
元氏倒是没什么顾虑,直言道:“我们既非官员也不是差役,能去哪里查案子找证据?宁儿,你在监察司当值,就算自己不插手,只向同僚们打探打探情况,这应该不妨事吧?”
“那要看遇着什么人了!”
宁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说得轻飘飘的:“官场里多得是想把别人拉下马的同僚,我怎知对方今日不害我,明日会不会害我?”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会成为别人手里的把柄,至于这把柄什么时候会成为威胁到自己的利刃,那谁能猜得到?
元氏舍不得宁辽,可也一样心疼自己唯一的孩子,她可以为了宁辽来要求宁绝,可前提是不以危害宁绝安全为代价,一旦超出这个界限,她便会重新衡量轻重,这是一个母亲本能的护子行为。
也是吃透了她这点仁慈,宁绝才会把话说得更严重些,不然,她必定又会提出过分要求,来伤了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母子情分。
“这话也是在理……”
不出所料,听了那些道理,元氏犹豫的看向宁夫人:“不然,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能找的人我都找了,一个个不是推脱,便是撇得干净。”
绣帕绞脱了丝,宁夫人垂泪,觉得有些悲哀,势好时,家里门槛要被踏破,而一旦势落,那些一同喝酒论道,谈天说地,志趣相投,喊着你兄我弟的至交好友们,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