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一边拉,狗一边吃,直接享受了一晚上最热乎的满汉全席。
钱翠花一边儿给儿子弄热糖水,一边儿骂儿子没出息,韩明珠在旁边看的咯咯笑。
刘娜用热水袋敷到弟弟的肚子上,不让她妈继续骂街,“大过年的,骂小瑞干啥啊!多吃点儿肉就习惯了!”
钱翠花多少话都让闺女给噎了回去。
如今闺女过的好,有些话她也不好再像以往那么直不楞腾的说了。
好半晌,钱翠花小声嘀咕,“还多吃点儿肉就习惯了,那肉不要钱啊?”
八十年代的普通山村农民家庭,一个月吃上一顿肉饺子,已经算好日子了。
像闺女家那么财大气粗的,全县都数得着!
能比吗?
根本比不了!
“你就是好日子过长了,不记得咱家是啥水平了!”
钱翠花的话让刘娜一阵恍惚,然后就开始愧疚。
“妈,我攒了五百块钱的私房钱,都给你吧!”
说着,刘娜就要从包里往外掏钱。
钱翠花连忙拦住她,“你这是干啥?!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了,我要你这么多钱干啥!”
再说了,这事儿要是让姑爷子知道了,她和刘顺海还做不做人了?
闺女以后也在姑爷子面前直不起腰杆来!
钱翠花坚决不要她的钱,刘娜也不好跟她妈说家里炕洞子里还藏着好多金子呢,这几百块钱算啥啊!
半夜。
刘娜和韩永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我今天给咱妈钱,咱妈不要。”
“啊?拥护啥不要啊?”
韩永勤没问刘娜为啥给钱翠花钱,在他看来,丈母娘对他挺好的,孝敬丈母娘非常应该。
刘娜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小心翼翼的问自家老爷们儿:“我就是觉的咱家日子过的挺好,也想拉拔娘家一把,这不过分吧?”
“过啥分啊!”韩永勤非常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今儿还和咱爸说呢,咱妈挺会做菜的,干啥非得窝在屯子里种地啊,去县城里开个饭店挺好的!”
“你不知道,咱妈的手艺都是咱姥爷教的!以前咱姥爷他们屯子里,不管红白喜事儿,主厨都是咱姥爷!”
“那就给咱妈开个饭店呗!”
韩永勤说的轻轻松松,刘娜整个人却激动的战栗起来。
“你说真的吗?”
刘娜声音都有些颤抖。
“真的啊!难道我还开玩笑啊!”
韩永勤舒服的闭上眼睛,“咱家又不是没有这条件。”
“老公!”
“咋了?”
“我爱你——”
刘娜伸出胳膊,搂住韩永勤的脖子,一双红唇紧紧贴了上去......
一夜被翻红浪。
刘娜激动之下,韩永勤就有点儿压不住了。
俩人做的浑然忘我,连隔壁睡着老丈母娘和老丈杆子都不记得了。
他俩是折腾美了,可苦了刘顺海。
他本来睡的好好的,钱翠花不知道为啥钻进他被窝,又是掐,又是挠,直接给他折腾醒了。
听着隐约传来的声音,刘顺海暗暗叫苦。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
女人属于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可男人过了二十五,那就是六十了!
俩人的精力和需求严重不匹配!
钱翠花不满意刘顺海的表现,也不让他睡觉。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的韩永勤和刘娜,一见顶着乌青黑眼圈的刘顺海和怨气冲天的钱翠花,顿时有些心虚。
尼玛,孟浪了!
吃过早饭,刘顺海顶着钱翠花满是怨念的眼神,逃也似的跑到后院劈柴火。
韩永勤臊眉耷眼的溜达过去帮忙,刘顺海也没给他好脸色。
这话让他一个长辈咋说呢?
说你以后搁娘家别干的跟要杀人放火似的?
多羞耻呢 !
而且,刘顺海打心底里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这种情绪混合着嫉妒和羡慕交织的酸涩......
刘顺海不说话,韩永勤脸皮厚啊!
他多机灵个人呐,解决起问题来也是稳准狠。
“爸,你这个岁数了,难免有些难言之隐......”
“你个小瘪犊子!闭......”
“哎哎,别着急,听我说完啊!”
韩永勤摁住在暴怒边缘来回乱窜的老丈杆子,把耳朵凑上去低声说:“我给你整点儿鹿血酒,鹿鞭酒啥的,你一天喝三顿,保准重振雄风!”
“那啥,”刘顺海轻咳一声,“真管用呐?”
“嘿!这话说的,全国人民都知道这玩意儿管用!”
“那行,你给我弄点儿来尝尝,我看效果咋样!”
刘顺海当然知道鹿血鹿鞭管用,可这玩意儿也贵啊!
谁家没事儿为了壮那啥的阳,把钱花这上面啊!
不过,有姑爷子孝顺,刘顺海就没有经济上的负担了。
反正事儿是他挑起来的,让他出出血也应当应份!
韩永勤一看老丈杆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半,连忙趁热打铁,把昨儿夜里和媳妇儿商量给丈母娘开饭店的事儿也说了。
“我出钱,给你俩承包个门脸,到时候我丈母娘管后厨,你在前面当大老板,咋样,我这个姑爷够意思吧?”
韩永勤骄傲的像个小公鸡。
刘顺海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啥玩意儿,韩永勤给他掏钱开饭店?
还让他当老板?
不是,这句话到底是啥意思,他得好好捋捋......
温暖如春的屋里。
钱翠花和刘娜娘俩儿坐在炕头上剪窗花。
从小卖店买来的大张红纸,裁成二十公分见方的纸片,折几折,剪刀随意的在上面咔咔剪。
随着细小纸屑的落下,不一会儿,一张喜鹊登梅的窗花就剪好了。
剪出来的窗花,当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塑料植绒的窗花精巧细致,但粗犷中又格外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头儿。
“娘,昨晚上阿勤跟我说你做菜做的好吃。”
刘娜剪出一个喜字,展平,拿给韩明珠玩。
“阿勤爱吃?”
钱翠花笑的舒心,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手艺得到别人的认可更令人开心了。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
“爱吃!”刘娜肯定的说,“他说给你在县城开个饭店,让你当老板!”
“啥?”
钱翠花手里的剪刀一滑,差点儿戳到手。
“开饭店?让我当老板?这可不行!我哪儿行啊!”
钱翠花下意识的就觉的自己一个农民根本不是当老板的材料。
刘娜细声细语的劝她妈,“有啥不行的,我姥爷以前不就是开饭店的吗?”
“嗐,你姥爷那叫啥开饭店啊,就是个小摊子......”
钱翠花连连推拒,直接否认了自己当老板的可能性,“我跟你爸啊,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地里刨食最踏实!”
刘娜很郁闷。
韩永勤也很郁闷。
因为钱翠花和刘顺海,打死都觉的自己不是开饭店的料,直接把俩人的提议给否了。
韩永勤最后只能说,“不开饭店就不开吧,要不咱直接给爸妈来一万块钱得了。”
八十年代的一万块钱,够盖一栋两明两暗的房了,这不是小钱。
可韩永勤把钱拿出来后,刘顺海和钱翠花都没商量,统一口径,说啥不收!
他们的道理也很简单,俩人能干能挣,要姑爷的钱干啥?
这钱要是收了,不管是刘娜,还是刘家其他人,在韩永勤面前都直不起腰杆来了!
别看现在闺女和韩永勤感情好,可人有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后的事儿谁料的到呢!
人性复杂,此时此刻的真心,或许就能变成彼时彼刻扎向对方的利剑......
到最后,一万块钱还是完璧归赵。
不过一家人却因为这份心意,感情更加和睦了。
肚子终于不拉了,领着狗出去野了一圈儿的刘瑞玩够了,呼哧带喘的跑回家。
一进屋,他爸他妈他姐正忙活着做饭炒菜。
钱翠花看小儿子把新衣服又造的埋了吧汰的,立马火了,伸手就给他后背一巴掌,“小瘪犊子,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你瞅瞅,好好的棉服又撕了个大口子!”
刘瑞滑不溜秋的从他妈的如来神掌下逃跑,嗖的一下钻进里屋,然后就看见韩永勤四仰八叉的躺在热炕头看电视。
这叫一个滋儿啊!
刘瑞立马不高兴了。
“姐夫,你咋不去干活儿?”
刘瑞双手叉腰,小身板挡在电视前。
《霍元甲》正演到精彩的武打部分,韩永勤好笑,“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我不!”
韩永勤从口袋里唰唰抽出两张大团结,扔给小舅子,“赶紧拿钱玩儿去!”
刘瑞眼睛瞪大的时候,跟钱翠花一毛一样。
“都,都给我,我的?”
妈呀,他爸妈年年给的压岁钱只有五毛啊!
一张大团结可是二十个五毛啊,两张大团结是四十个五毛!
刘瑞大气不敢喘,小心的把两张十块钱放到裤兜深处,用手拍了好几下。
他瞬间换上一副狗腿笑脸,“姐夫你接着看,声音要调大点儿不?”
“滚滚滚!”
“好嘞!小的这就滚了!”
刘瑞跟家里的狗子一个姿势的退出了里屋。
一转身,脑袋正撞到刘娜端着的和面大瓷盆上。
“哎呦,疼不?走路咋不看道儿啊!”
刘瑞眨着小眼睛,朝他姐竖起大拇指,笑的十分灿烂,“姐,我姐夫真是那个!”
说完,一溜烟儿的嘎嘎笑着跑走了。
就像鸭子着急去抢食。
徒留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好半天,刘顺海笑骂一句,“这小瘪犊子,就会整景儿!”
————
1988年2月16日,兔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
下午四点。
天还没黑。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几乎是挂钟时针指到四的那一刻,整个东北打的都沸腾了。
到处都是鞭炮轰鸣,简直震耳欲聋。
钱翠花一脸笑意,推开门对院子里的刘瑞喊,“上饺子了,点炮!”
“好嘞!”
刘瑞拿着手里早就准备好的香,放到嘴边吹了吹,香头闪烁着一点红光~
伸手点燃缠在铁丝做的晾衣绳上的鞭炮引信~
鞭炮还没想,狗子直接弹射到半空,随即刘瑞也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双手捂住耳朵!
噼噼啪啪~
亮光伴随着炸响,鞭炮从这头响到那头。
狗子远远躲着,一直等鞭炮停了,这才汪汪叫着,跑回刘瑞的脚边。
满地的红色纸屑,透着洋洋喜气。
韩永勤抱着韩明珠,从屋里探出头来,召唤刘瑞,“赶紧进来吃饭了!”
年夜饭很丰盛。
刘顺海和钱翠花看着满堂儿女,笑的格外舒心。
韩永勤主动给二老满上一杯白酒,举杯致辞,“爸,妈,新年快乐!”
“哎哎,新年快乐!”
一家子的酒杯碰到一起。
夹一筷子红烧带鱼,韩永勤又想起他亲娘来了。
可惜他娘命不好,也没享过什么福就早逝了。
韩永勤眼圈儿一红,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神色的异样。
刘瑞不舍的把刚送进嘴里的大鸡腿抽出来,犹豫半天,一狠心,递给他姐夫,“给你吃吧~”
不就没吃着鸡腿嘛,至于哭吗?
韩永勤看着沾满小舅子口水的鸡腿,哭笑不得,“我可谢谢你了,你留着自己享受吧!”
“不吃拉倒!”
刘瑞欢欢喜喜的一口把鸡腿肉全撸下来,只剩下一根干净的鸡骨头,扔到地上,被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子叼走了。
吃完了年夜饭,差不多就到晚上七点了。
收拾收拾,就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
韩永勤手里拿着大冻梨啃,眼睛看着电视,思绪又转到了韩建国那儿。
老王八犊子,一天天的没正事儿!
这大年夜的,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过的。
哎!
万家灯火中。
医院显的格外清冷。
四人间的病房,三张床都空了,只有刘爱花半躺在病床上,小桌上摆着两饭盒已经快凉透了的饺子。
这是韩建国从医院食堂买的,酸菜猪肉馅儿的。
饺子挺香,可俩人都不大吃的下去。
只尝了尝味道,就都把筷子放下了。
韩建国这个年过的不痛快。
亲儿子去了丈人家,媳妇儿带着小闺女跟大儿子一家团圆,就剩他一个人,跟孤魂野鬼似的,只能窝在医院吃凉饺子。
站在寒风中连抽几根烟,韩建国猛地抽自己一巴掌。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