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露娜打断了她,“期中考试前夜,心跳快得喘不上气,课本上的字都在跳舞。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去医院做了心电图、抽血、拍胸片,所有检查都显示身体无恙,所以医生让我转去精神科。”
“精神科医生怎么说?”
“轻度焦虑症,建议心理辅导,无需服药。”露娜拿起药瓶转了半圈又放下,“我去了两个月便不再去了。并非辅导无效,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最近有什么压力’这个问题。压力从来不是单一的存在,它们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像一摞越堆越高的瓷盘,你永远不知道哪一秒会轰然坍塌。”
克莱尔安静地听着,空调的嗡鸣持续不断,窗外的风将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后来换了舍曲林,每天一片,不能中断。断药会有戒断反应,头晕、恶心,还有电击感。”
克莱尔的目光落在橙色瓶身上。防儿童开启的瓶盖需要下按才能旋转,她几乎能想象出露娜每个清晨的动作:指尖捏住瓶盖下压、旋转,倒出一粒药片置于掌心,就着一口水吞下,然后照常吃饭、上学、训练、比赛,照常微笑、说话、活着。
“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些。”
“你未曾问过。”
“我问过你‘还好吗’。”
“我回答了‘好’。”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你说谎时的表情,和说真话时一模一样。”
露娜转过头,盯着克莱尔的眼睛看了几秒,又将目光移向窗帘。米白色的厚实布料遮住了夜色,唯有底部透进一线微光,仿佛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藏着另一个世界:“我习惯了把表情收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在韩国时,父母争吵、父亲摔砸东西,我就在旁边写作业,不抬头也不出声。后来到了学校,同学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信到忘了自己在说谎。直到有一天在靶场上举弓瞄准,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克莱尔起身走到露娜床边坐下,将红发拨到耳后,侧身凝视着露娜的侧脸。
“你的焦虑,究竟从哪里来?”
露娜的双手放在膝上,拇指互相绕着圈:“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上幼儿园之前。母亲送我到校门口,我突然不肯进去。并非学校不好,而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人会死,父母会死,我也会死,这个世界终将不再有我的痕迹。我蹲在校门口哭了很久,老师和母亲围过来问怎么了,我却说不出口。总不能告诉她们,我在想自己会死这件事。”
克莱尔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或许是线条,或许是圆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后来就不怎么哭了。”露娜的拇指停止了绕圈,双手松开垂在身侧,“哭也没有用,该发生的事依旧会发生。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比如学习,比如射箭,比如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药能控制症状,却触及不到源头。源头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井盖盖住了。你不踩上去的时候,它就是一片平整的地面;你踩上去的时候——”
克莱尔伸出手,将露娜冰凉的指尖紧紧裹在掌心里。
露娜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不拒绝也不回应。
“你在学校不爱说话,并非不喜欢别人,是因为你累了——你每次比赛前都会吃药吗?”
“每天一片,赛前不加量也不减量,维持正常水平就好。”
“今天决赛前吃了?”
“早上吃了。”
克莱尔想起决赛第三局,露娜靠位点偏移不足一毫米,箭落在八环。旁人眼中只是一次寻常失误,是任何射手都可能出现的波动。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去想,八环是否是身体替露娜说出的真话,是否是被掩盖的井盖被踩响的瞬间。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房间里的空调嗡鸣忽然停了,压缩机跳闸后,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
“你会停药吗?”
“不会。医生说有些人需要吃一辈子,”露娜拿起药瓶放回侧兜,拉上拉链,“并非坏事,至少我知道问题在哪里。”
克莱尔松开手,走回自己的床边摆正拖鞋,掀开被子坐了进去,将被子拉到腰间,背靠床头板,黄铜台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肩膀上,“你从初中开始吃药,在学校拿了全A,射箭打到全美高中生第二,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怕做不好,那种恐惧比药更管用。”露娜也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侧身面向克莱尔的方向。两盏台灯同时亮着,将两人之间的空间照得通透,亮如白昼。
“药吃多了会有副作用吗?”
“嗜睡、恶心、体重增加。刚开始吃的几周每天都想吐,后来慢慢适应了。偶尔忘记吃药就会头晕,看什么都是晃的。”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露娜盯着天花板上形似叶子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因为你拿了冠军。”
克莱尔皱起眉:“这算什么理由?”
“你赢了,你开心。我想让你知道,你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露娜的眼皮缓缓垂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并非谦虚,只是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克莱尔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帘底部那一线微光细如发丝。露娜的呼吸轻而均匀,像在刻意控制着节奏。
克莱尔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轮廓,侧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下颌收束利落,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窗外远处,一盏不知谁家忘关的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克莱尔将被子拉过头顶,嘴唇贴着棉布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传不到隔壁床上,“你不用一个人扛。”
露娜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几秒钟后,呼吸声从均匀转为深沉,终于沉入了睡眠。
克莱尔翻了几次身,将被子卷成筒状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最终不再动弹。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涨落往复。窗外的孤灯也灭了,不知是主人手动关闭,还是定时器自动切断了电源。总之,它熄灭了。
盐湖城的夜深沉静谧,星星低垂,瓦萨奇山脉在黑暗中沉默匍匐,脊背上的积雪反射着城市残余的光。明日清晨,她们将飞回洛杉矶。克莱尔会回到她的红发蓝眼,回到爱尔兰裔家庭里永远阳光明媚的人生轨迹中;露娜则会回到她的药瓶与u盘旁,回到她独自在美国拼尽全力搭建起的立足之地。她们依然是朋友,但这个词在今夜之后,分量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共享一支甜筒、并肩站在颁奖台上对着镜头许下誓言的交情,而是克莱尔知道了露娜心底那口井的位置,并且承诺永远不会踩上去。
这份情谊被缝进了各自的人生里,成为一块崭新的补丁。
直到约巴林达的秋天来了两次。
第一年,后院的柠檬树结出的果子酸得倒牙,善律咬了一口便皱着脸扔进垃圾桶。母亲蹲下身捡起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柠檬,轻声说再等等,等霜降过后就会甜一些。
第二年秋天,柠檬依旧酸涩,善律却不再丢弃了。他学会了切片泡水,加一勺蜂蜜,丢几块冰块,端着玻璃杯走进露娜的房间,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高三的课业比前两年沉重许多,Ap课程、SAt考试、大学申请文书层层堆叠,像一摞越码越高、随时可能倾塌的瓷盘。
露娜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百分之五,算不上顶尖,却足以让招生办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她极少参与同学间的社交,午餐时间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待在射箭室。
克莱尔去了东海岸,提前进入大学的秋季训练营,两人的联系从每周见面变成每周通话,又从每周通话变成隔三差五的一条简短消息。
母亲的工作渐渐稳了下来,在尔湾的金融科技公司做了两年渗透测试,上个月刚晋升为高级工程师。
父亲的处境却没那么顺遂,辞掉哈夫克旗下生物医药公司的职位后,他始终没能找到薪酬相当的岗位。并非能力不足,而是年龄成了无形的门槛。
五十出头的年纪,在硅谷的招聘系统里输入履历,算法会自动将他归入“资深”一档,随后便再无回音。
他在家里待了三个月,每天清晨送善律上学,下午接他回家,中间的时间都坐在电脑前,刷招聘网站、改简历、投递、等待。
回复寥寥,面试更少。母亲从不提这件事,父亲也绝口不言。
家里的气氛如同一锅温水,不沸腾也不冰凉,可把手伸进去久了,依旧会觉得烫。
善律长高了许多,去年暑假,个头一下子蹿到了露娜的耳朵高度。变声期也随之而来,说话声时而像公鸡打鸣般尖锐,时而像大提琴低音般沉哑,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常常说着说着便停下来,清一清嗓子,换个声调再继续。他不再往书包上贴卡通贴纸,只剩一条拉链头和几道圆珠笔划痕。
这两年,露娜的射箭成绩稳步提升。全美青年邀请赛之后,她又参加了两次全国性赛事,一次夺冠,一次摘铜。
大学体育特长生的申请表她已经填好,意向学校填的是斯坦福,并非因为她偏爱这所学府,只是因为克莱尔在那里。
她从未跟克莱尔提起此事,克莱尔也未曾过问。有些话无需言明,说出口反而显得刻意。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露娜背着塞满SAt模拟卷的书包回到家。善律在院子里踢球,皮球撞在柠檬树干上反弹回来,砸在他的膝盖上,抱着腿跳了两下。
母亲在厨房打电话,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家公司的招聘页面。他眯着眼,眉头紧蹙,食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
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这部座机极少响起,家人都有手机,号码只留给少数几个人。
父亲拿起听筒,只听了一句,腰板便猛地挺直了,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露娜正在玄关换鞋,脱下运动鞋换上拖鞋的动作不自觉放慢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裹着电流杂音。
她捕捉到了几个词:林室长、情况、变化。
父亲转过身,把话筒递给她:“找你的。”
露娜接过听筒贴在耳边,声音隔着两年的时光涌过来,苍老了几分,语调却未变,“金卢娜同学,我是林鹤柱。”
“林室长。”
“别叫我室长了,我早就不在那个位置上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轻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那我就长话短说。两年前我跟你说过,等总统换届、政治风向过去,你们兴许能回来。现在风向变了,乱有乱的好处,水浑了,底下的事就没人盯着了。”
露娜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将书包放到脚边:“您慢慢说。”
过去两年,韩国政坛经历了一场剧烈震荡,进步派的未来韩国党党首韩东赫、改革新党党首崔俊锡都面临党内逼宫,支持率下跌,盟友离散,曾经簇拥在身边的人一夜之间换了面孔,劝他们让位。
几个小党派领袖的处境更糟,选举战绩惨淡,连辞职都无人阻拦。
“我打电话并非为了说这些党争,我是说朴将军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首尔地方检察厅和大检察厅当年负责此案的几位检事和部长检事,如今都不再跟进了,你知道原因吗?”
露娜的手指攥紧了话筒:“因为别的案子更有油水。”
“对,也不全对。”林鹤柱咳了一声,“最近爆出的丑闻太多,几位在野党议员的桃色新闻一个比一个劲爆。检方追查这些案子既方便又安全,还能登上头条。朴将军的案子查了两年毫无头绪,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中间还……罢了,总之现在谁也不愿再把精力耗在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旧案上。”
露娜想起两年前的夜晚,林鹤柱站在玄关说“等几年”。如今他打来电话,说的并非“可以回了”,而是“可以回来试试”。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她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件事——法务部长官,也就是朴振武总统的亲信,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一审被判了两年,罪名是子女升学舞弊、妨碍公务。他妻子也被查出利用内幕信息投资私募基金,获利金额足够判好几年,大概率是判五年吧。”
露娜沉默了片刻:“所以推动朴将军案的人,自己先倒了。”
“你说得对,案子还在,推案子的人却不在了。底下的人见风向变了,谁也不愿再往前——你现在读高三?”
“是。”
“明年什么时候毕业?”
“六月。”
“毕业后你可以回来,无论是想回来读大学,还是只想回来看看都可以。你父亲的事不会再有人追究了,至少目前是这样。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你不用再担心一落地就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