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压着木头,木头压着瓦片,瓦片压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埋成了一座新的废墟。
如果他们晚出来一分钟,现在就已经被埋在里面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透明白色的圆球,从崩塌的崖壁中冲天而出。
它像一滴凝固的露珠,像一团被冻结的星光。
它的内部有光在流转,是自己生出来的光。
它又像是某种液态的水银,被捏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表面光滑得没有一道划痕。
它在阳光下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像一颗被点燃的钻石。
它在空中悬停了一瞬。
那一瞬,徐神武看到了自己映在球面上的脸。
像一个被揉皱了的倒影。
但那双眼睛不是他的。
那双眼睛里,有星辰在流转,有星河在坍缩,有岁月在倒流。
然后,它动了。
不是飞,是瞬移。
球体在原地消失了一刹那,然后出现在百丈之外的空中。
它拉出的轨迹像一刀,把天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蓝天上飘过,像一颗流星在向上坠落,像一支箭射穿了时间的壁垒,朝着它该去的方向,头也不回。
它在天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从球,到弹珠,到芝麻,到尘埃。
最后,它变成了一颗星星。
一颗白天出现的星星。
镶嵌在那片湛蓝的、空无一物的天穹上,孤零零地、倔强地、像是在跟地上的人说最后一句话。
一闪。
一闪。
然后,融入了那片蓝。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去!”徐神武有点无语了:“哎呀妈呀,这玩意儿居然是个飞船?”
那一个全是晶石的洞穴居然是一个飞船的内部?
远处,突然传来了白猿的悲鸣。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割它的心。
它响彻天地,一声比一声凄厉。
随着那个物体的远去,白猿的叫声也在远去。
它在追。
那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猿,正在拼命地追那个飞走的“星星”。
徐神武想起了自己坠入山崖后第一次见到白猿的场景。
那只白猿看着他,眼睛里泛着光,兴奋得上蹿下跳,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一直以为那是白猿的“善意”。
现在想想。
它是不是认错人了?
它是不是以为,坐着那种飞船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白衣女子,是不是也是坐着那种东西来的?
难道还有其他的穿越者?
但是那个透明圆球,貌似他那个时代也未必能造出来啊!
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他来自的那个时代。
它在这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破壁而去,究竟是被他们无意触发,还是等了千年、万年,等到了该等的人,完成了该完成的事?
那里面的人呢?死了?回去了?
还是从始至终就不曾有过“人”?
那白衣女子,那三头六臂的蚩尤,那弹琴歌唱的玄女。
是他们的飞船吗?是他们的遗物吗?还是说,他们本就是乘此而来,又乘此而去?
但有一点徐神武万分确定。
这东西,和白猿的来历,绑在一起。
那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白猿,不是在追一个“东西”,它是在追一段被遗忘了万年的往事。
而徐神武,刚刚亲手把这段往事,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那本古书呢?
徐神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本斑驳的兽皮古书,还在他手里。
能摸到,能握住,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和温度。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那块从破碎大坛子上捡起的陶片,还系在内裤的绳结上,硌着他的腰,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天上,那个“星星”已经消失了。
远处,白猿的悲鸣也渐渐听不见了。
只剩下几个人,站在一堆废墟旁边,大眼瞪着小眼。
姬月整理着自己歪掉的衣服,头发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印,像一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姬奉贤和姬奉然两个老登互相搀扶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和“我这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之间。
小乐色最淡定。
他已经从姬月束缚中挣脱出来,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戳一只路过的蚂蚁。
“相公!”
一声娇媚的呼喊,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一个炙热的娇躯扑了上来,直接撞进徐神武怀里。
香香。
梨花带雨的脸,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在她脸上画出了两道白白的泪痕。
她抱着徐神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摸了一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相公,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那是什么东西?天上飞的那个!”
她的目光落在了徐神武手里的那本古书上,闪着疑惑的光。
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
徐神武把古书往怀里揣了揣,拍了拍香香的头,道:“没事了,回去再说。”
一阵风吹过,废墟上的灰尘扬起,迷了他的眼。
远处,传来族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轰隆!”
那声巨响还在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杂沓、慌乱,像是一大群受惊的野鹿从林子里冲出来。
第一个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姬远鹏。
他跑在最前面。
几个大步就把后面的族人甩出了一大截。
他的脸上眉头紧皱,嘴唇紧抿。
像一个忠心耿耿的族人该有的样子。
他一边跑一边喊:“徐大帅哥!祭司大人!你们没事吧?”
但徐神武闻到了。
那股棺材味儿,还在。
而且比之前更浓了。
不是他的错觉。
那种像是从墓穴深处渗出来的气味,此刻正随着姬远鹏的奔跑,像一条蛇,从空气中蜿蜒而来,钻进徐神武的鼻腔。
浓得像是他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连衣服都没换。
姬远鹏跑到近前,先是看了徐神武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姬月、香香、两个老登和小乐色。
确认所有人都还活着,脸上的焦急才稍稍退去半分。
然后,他看到了那堆废墟。
他的眼睛像是见了鬼。
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瞬间变白。
他的目盯着废墟后面,那片崩塌的崖壁。
那个山洞。
虽然已经被碎石掩埋了大半,但洞口还露着一个黑漆漆的缺口。
后面的族人也陆续赶到了。
“天啊!大鹏的房子塌了!”
“那不是塌,那是被山石砸的!你看崖壁都裂了!”
“大鹏呢?”
“咦,你脸怎么那么白?”
“是不是吓的?”
“吓的也不至于白成这样吧,跟刷了粉似的……”
几个大婶交头接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姬月倒是恢复了祭司的气场,挺直了腰板,用一种“都给我闭嘴”的眼神扫了一圈。
人群安静了。
但那股棺材味儿,还在徐神武的鼻子里盘旋。
他看着姬远鹏那张强撑着镇定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孙子,绝对知道那个洞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