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大多在苏笙宣布结束表演后,便陆续离开了荧香阁。
喧闹声逐渐淡去,只余下零星几桌客人留在一楼大厅,继续看着别的歌舞,笑声与酒盏碰撞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二楼却安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
苏笙换下了素雅的演出衣裳,披上一袭红袍。
那红色浓烈而张扬,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几乎发光,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她没有停留。
几步便踏上楼梯,衣摆在脚边翻飞,步伐干脆利落,径直朝无名所在的位置走去。
无名还未回头,便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身侧的两位姑娘一抬眼,看到来人是苏笙,神情顿时僵住。
苏笙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冷得像两道锋利的刀锋,让人心底发紧。
几乎是本能反应,两人立刻起身,脸色微白,匆匆退后。
“等等。”
苏笙的声音不高,却不容忽视。
两个姑娘脚步一滞,同时停下。
苏笙抬手,轻轻一勾指尖。
她们立刻明白了意思,连忙转身,将二楼坐台四周的帘子一一拉上。厚重的帘布垂落下来,把楼下的灯火与人影隔绝在外。
空间骤然变得私密而封闭。
“苏大人把帘子拉上了,”
无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轻佻而玩味,
“那我还怎么欣赏楼下的表演呢?”
她抬眼看向苏笙,目光悠然,却像是在故意挑衅。
苏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下一瞬,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你,跟我来。”
这句话落下得极快,甚至没有给无名任何反应的余地。
苏笙转身,衣袖掠过空气,径直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背影冷硬而决绝。
无名站在原地,片刻未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压下什么。
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地叹了一声。
随后,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才起身,步伐不疾不徐地朝最里间走去。
她伸手推门,跨入房内,又在身后随手将门轻轻关上。
无名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烛火低垂,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床边。
苏笙坐在那里,背对着她。
红袍被她慢慢解开,动作不急不缓,却刻意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静的从容。衣带松脱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根轻轻绷断的弦。
那抹红色自肩头滑落,露出一段莹白的颈线。
烛火映在肌肤上,像被温热的光一点点点燃。
无名的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却比任何动作都来得直接。
“你在看。”
苏笙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回头。
那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她缓缓褪下红袍,转身,曼妙的胴体,一步一步走近。
香气也由远及近。
是熟悉的味道,却又因为此刻的距离而变得过分清晰。
她站在无名面前,抬手轻触她的衣襟。
随后微微俯身——
温热的呼吸擦过无名的颈侧,唇并未真正停留,却在皮肤边缘游走,像一阵若有若无的火。
无名却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她一贯的玩味,却薄得几乎要裂开。
“你突然这么大方,”
她侧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
“让我有点不习惯。”
苏笙的动作,在这一刻停住了。
她贴得太近,却没有再继续。
那一瞬的停顿,比任何继续都更显克制,也更显狼狈。
空气仿佛凝住了。
她的指尖搭在无名的衣襟上,微微收紧。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比往日更深。
不是勾人,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溢出来的情绪。
“我欠你的。”
她说得很慢,“总要还。”
无名的笑意终于淡了。
“你欠我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走近了几步,却在床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笙。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苏笙身上熟悉的香气——那种让她在无数次夜里想起,却又强迫自己忽略的味道。
“在我消失的时候,”无名低声道,“在你加入无序者的时候……还有你和夜玄青之间的那些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锋利。
“你一句解释都没有。”
无名的声音很低,却比任何质问都锋利。
她俯身靠近,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依旧没有触碰。
苏笙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一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在她心底掀起了一阵涟漪。
她抬起手,指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抓住了无名的衣袖。
不是用力。
只是轻轻的,克制的。
像是害怕——
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真的转身离开。
“有些事……”
苏笙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不想说。”
那两个字里,藏着太多不能出口的东西。
无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可你却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语气几乎贴着苏笙的耳侧,
“苏笙,你觉得我缺这个?”
苏笙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瞬,她抬头,看向无名。那双眼睛里没有勾引,也没有逃避,只有被逼到角落里的坦白。
“玄止。”
那名字像一把旧钥匙,狠狠插进无名的心口。
“你记住。”
苏笙的声音微微发紧,却异常坚定,
“我和主上大人,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她……确实在关键的时候救过我。”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变得复杂而沉重。
“而你……”
她轻声说,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里,我是不是早就以为——你已经死了。”
过了很久。
无名才缓缓抬手。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白交错的身份令牌,冷硬的材质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那不是象征着荣誉和权力,而是一道枷锁——权力的枷锁。
她看着苏笙,目光不再回避,也不再玩笑。
“我以混沌军第一军长的身份——”
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像铁律般落下。
“命令你,即刻开始,退出混沌。”
那一瞬间,苏笙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只是愣愣地看着无名。
无名没有再等她的回应。
她向前一步,动作并不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将苏笙轻轻揽入怀中。
怀里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是柔软的、真实的温度。
那触感让无名整个人微微一震,像是某个早已空了太久的地方,被猝不及防地填满。
她原本绷紧的肩线,在这一刻悄然松落下来。
黑色的袍子顺势覆下,将苏笙整个包裹住。
那颜色深得像夜,却不是吞噬,而是将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无名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苏笙的发顶。
那一刻,她的呼吸终于慢了下来。
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对方的耳畔,轻得仿佛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吹散:
“若你还有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没有还清的。”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更轻:
“我替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