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峻峰接过审计报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目光落在周牧之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
“牧之同志，”褚峻峰的语气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155亿的问题贷款，只是冰山一角，还是已经接近全貌？”
周牧之心头一紧。他知道褚峻峰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而是一个可以继续扩大战果的切口。
“书记，目前审计组只核查了37笔贷款中的25笔，还有12笔正在核查中。”周牧之谨慎地回答，“从已经发现的问题来看，贷款审批程序缺失、资金挪用、虚假担保是普遍现象。
如果按照这个比例推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褚峻峰点点头，终于翻开报告，一页页仔细阅读。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牧之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褚峻峰背后的书架上。
那里整齐排列着各类政治理论着作和金融专业书籍，其中一本《债务风险与金融稳定》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书脊甚至已经磨损。
十分钟后，褚峻峰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星城市政府那边有什么反应？”他突然问。
周牧之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今天凌晨，星城市政府报送的《星城市政府债务风险评估及化解方案（初稿）》，同时抄报了省委金融办、省政府办公厅，以及中央驻衡北的金融监管机构。”
褚峻峰的眉毛微微一挑：“动作很快嘛。”
“是的。”周牧之将文件递过去，“星城市政府主动披露，截至上月末，全市各级政府融资平台显性债务1878.5亿，隐性债务估算在1400亿到1500亿之间。
总计接近3400亿。”
“4000亿啊！”褚峻峰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看不出表情，“袁阔海同志这是要破釜沉舟吗？”
“报告还提出了系统的化解方案，包括债务置换、平台转型、资产盘活等措施。”周牧之补充道，“从专业角度看，这份方案是有可行性的。”
“哦？‘从专业角度看’，这是个不错的说法。”褚峻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
看完之后，他经过短暂沉思，突然展颜一笑：“周厅长，你觉得袁阔海同志为什么这样着急把家底亮出来？”
周牧之斟酌着措辞：“我认为，他是想争取主动。与其等审计结果出来后被动解释，不如主动承认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展现责任担当。”
“你说对了一半。”褚峻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牧之，“他是在向中央表态！
我袁阔海虽然借了很多钱，但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发展上，而且我有能力、有方案解决这些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向中央暗示：如果因为审计导致星城资金链断裂，引发区域性金融风险，责任不在他，而在审计本身。”
周牧之心头一震，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袁书记果然是深谋远虑、考虑周全啊！”周牧之随口感慨，“这是在给我们审计厅套笼头。”
“审计工作继续推进，按照原计划扩大范围。”褚峻峰走回办公桌前，语气坚定，“但是，既然被套上了笼头，我们就要注意方式方法。
重点查清贷款资金的真实去向，查清违规审批的责任链条。
至于债务规模本身，既然星城市政府已经主动披露，我们就不再作为审计重点。”
“我明白了。”周牧之点头，“那关于省委省政府领导批示的问题，审计厅要怎么处理？”
面对周牧之小心翼翼地试探，褚峻峰沉思了片刻：“客观记录，不做定性。
但所有涉及领导批示的贷款，都要重点核查资金流向。
我要知道，这些钱到底去了哪里，用在了什么地方。”
“是。”
“还有，”褚峻峰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以审计厅的名义，给星城市政府发一份函。
肯定他们主动披露债务、制定化解方案的做法，同时要求他们配合审计工作，提供所有融资平台的完整账目。”
周牧之听到褚峻峰的指示后，眼睛一亮，迅速记录：“好的，我回去就办。”
你袁阔海是省委常委、星城市委书记，你要给我们审计厅套笼头我们没办法躲，只能受着。
现在，我们审计厅要给星城市政府挂个急诊，袁书记你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这就是常委之间的你来我往啊！
看着周牧之的背影完全离开，褚峻峰这才拎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要通了袁阔海办公室。
同一时间，星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袁阔海正在听取龙汉的汇报。
“新版报告已经完成，比初稿增加了三部分内容。”龙汉将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一是债务形成的背景分析，重点说明星城在追赶发展窗口期面临的特殊形势；
二是化债方案的具体实施路径和时间表；三是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清单。”
袁阔海快速翻阅着，不时点头：“很好。特别是政策清单这部分，提得很具体。
发行地方政府再融资债券、给予税收优惠、支持资产证券化等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诉求。”
“领导，这份报告什么时候上报？”龙汉问。
“今天中午。”袁阔海合上文件，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省委方向，“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误，这时周牧之同志已经向褚书记汇报结束了。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等到褚书记的态度。”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就已经响起。
袁阔海在龙汉惊讶的眼神中站起身，沉稳地拿起话筒：“您好！褚书记。我是袁阔海，您请讲。”
“袁阔海同志，我刚刚听完周牧之同志对城商行的审计汇报，情况不容乐观啊！
说实话，25笔贷款每笔都出了问题，总计金额接近150亿元，简直骇人听闻。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袁阔海的神情严肃，但姿态放松：“首先，我支持省委审计城商行的决策。
有问题就要查清楚，不回避问题是我党的工作传统。
其次，我建议审计跟着问题走，哪里有问题，我们就审计到哪里。
审计目的是防范金融风险、阻止金融犯罪。目的正当、程序正当，任何单位和部门都应当配合审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