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羽尘说完那句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充满责任感的感慨之后,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家似乎都在默默消化着明天就要带着一群“文官”深入虎穴的事实。就在这时,刚才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凯瑟琳,忽然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转向宿羽尘,用一种既认真又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问道:“诶,羽尘,你说……要不要我……现在就给我父亲打个电话,让他利用我们黛图拉家族在黯蚀议会内部的地位,给咱们提供一些关于浊世净化会这次袭击计划的情报?”
宿羽尘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关切的、带着几分担心的语气,缓缓地回应道:“凯瑟琳,这样做……真的可以吗?哦,我倒不是在怀疑威廉叔叔搞情报的能力——能在黯蚀议会那种地方混了二十多年还屹立不倒,叔叔的本事我是一点都不怀疑的。我也不是怀疑他本人的立场,上次电话里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为了帮咱们而这么大张旗鼓地调动情报网去搜集浊世净化会的情报的话,会不会让黯蚀议会那边的某些人——尤其是长老会里那些老狐狸——对他产生怀疑,觉得他已经叛变了?特别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黯蚀议会的亚太分部刚刚被咱们连根拔起,杰克和康迪这两个黄金会员全折在了龙渊,整个亚太区的势力几乎被清扫一空。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敏感时刻,如果叔叔的动作太大,会不会反而让他自己陷入危险?”
凯瑟琳听完宿羽尘的担忧,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个信心满满的狡黠笑容。她摆了摆手,用一种老练的、“在这方面你不如我懂”的语气,笑着对宿羽尘解释道:“羽尘,你这就想错了。我倒是觉得,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父亲他反而是动作越大就越安全!因为这里面的逻辑是这样的——姐妹们这几天大概都没有怎么关注世界财经新闻吧?”
她这话一出,客厅里刚刚还在默默消化战斗部署的几位女人都竖起了耳朵。林妙鸢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挑眉问道:“哦?财经新闻吗?凯瑟琳,你是说……由于前几天杰克·詹姆斯和康迪·格洛斯特这两个混蛋被咱们龙渊国安正式逮捕并公布了部分罪行,导致他们背后的黑曜石集团和先锋集团的股价这几天疯狂暴跌、已经接近腰斩的那个消息?我还听说,市场上已经有传闻说这两个跨国财团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亏损到需要被迫售卖一部分核心优质资产来维持集团内部现金流的地步了。莫非……在这一波史无前例的金融冲击中,收益最大的——是你们黛图拉财团?”
“正是!”凯瑟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属于精于算计的财阀继承人的光芒。她放下茶杯,用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仿佛在勾画着一幅无形的资本流向图,“这几天我爸爸给我打了好几个越洋电话,跟我详细讨论过这件事。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从我告诉他杰克和康迪在龙渊落网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果断地集中了我们黛图拉集团旗下好几个投资部门几乎所有的短期流动资金,全力做空黑曜石集团和先锋集团的股票。结果你们也猜到了——这两个集团的股价高台跳水,我爸爸那边可是实实在在地赚了个盆满钵满。光这几天做空的收益,就抵得上我们集团正常经营好几年的利润。”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语气也从刚才的商业得意转为了一种更加深沉的筹谋:“另外,父亲还在电话里告诉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我母亲海伦娜,这几天就要来龙渊国了。表面上,我母亲这次是以黛图拉家族女主人的身份,来跟你们龙渊国的司法部门商谈关于我的‘处理条件’的——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她是来‘捞我’的,是来为我这个被捕的共济会成员付赎金、谈条件的。这个身份合情合理,黯蚀议会那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母亲来救自己被捕的女儿,天经地义。但实际上,我母亲这次来龙渊的真正目的,是代表我们黛图拉家族,向你们龙渊政府正式表达‘合作’意愿的!”
“合作?”沈清婉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词的含义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对,合作。”凯瑟琳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认真和坦诚,“当然了,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你们想想看——杰克和康迪被捕之后,黯蚀议会亚太分部的整个运作体系几乎瘫痪。但议会长老会那边,绝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们在亚太地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下网络。所以这段时间,议会那边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不断向我们黛图拉家族施加压力,逼迫我父亲接手康迪和杰克他们留下的那些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遗产’——也就是那个涉及x病毒的后续研究计划。他们甚至已经非常明确地放出话来——如果父亲他再不肯接受这个烂摊子,再继续找借口推三阻四的话,那么长老会方面就会对我们黛图拉家族启动正式的‘制裁’程序。”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被坚毅所取代:“老实说,以我们黛图拉家族现在的实力,还远远承受不住被黯蚀议会全面制裁的后果。那意味着我们在全球的生意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家族成员的人身安全也会面临直接威胁。所以,父亲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对策。最后他决定——与其被那些恶魔一步步逼迫着、在他们铺设的轨道上一条道走到黑,最后沦为跟他们一样的魔鬼帮凶,不如趁现在这个时机,彻底弃暗投明!这样,虽然我们黛图拉家族在短期内可能会遭受到一些不可避免的经济损失和势力收缩,但起码——我们整个家族几十口人的生命安全以及人身名誉,能够得到最根本的保障。所以母亲这次来龙渊,就是要跟你们政府方面秘密商议出一个最合适的、能在保护我们家族安全的前提下,协助你们一步步摧毁黯蚀议会的‘打入’计划。我们黛图拉家族愿意成为你们安插在黯蚀议会心脏里的那根钉子!”
听完凯瑟琳这番话,沈清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她很快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她用那双因为长期办案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眼睛看着凯瑟琳,认真地问道:“诶,凯瑟琳,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也觉得你父亲的这个决定非常明智。但是,这跟你刚才说的‘威廉叔叔动作越大反而越安全’这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如果他以黛图拉家主的名义大规模调动情报网去搜集浊世净化会的情报,不是反而更容易暴露吗?”
凯瑟琳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姐姐你果然没转过弯来”的狡黠笑容。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向沈清婉解释道:“清婉姐,这你就不太懂了吧~你们警察办案可能更看重直接证据链,但我们搞商业的,看的是动机。你好好想想——现在黑曜石集团和先锋集团因为各自的cEo在龙渊被捕,股价已经跌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而随着股价暴跌和随之而来的执法调查,杰克和康迪以前秘密搞的那些邪恶人体实验室也一个接一个被你们龙渊警方曝光给了国际刑警和他们母国的司法部门。现在这些实验室的罪行已经被摆在了阳光下——非法拘禁、反人类的人体实验、甚至连受害者的照片都被媒体爆了出来。那么,面对这种铁证如山的舆论风暴,你觉得黯蚀议会的长老会那帮老狐狸,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沈清婉闻言,下意识地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认真地思考了好几秒钟。然后,她像是被脑子里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击中了似的,眼睛猛地一亮,脱口而出:“呃……按照一般犯罪组织的惯用操作,他们一定会抢在各国司法机构正式启动全面调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关停所有这些已经暴露的非法机构。如果某些核心研究人员或者知情者可能被警方抓去当证人的话,他们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然后在清扫干净所有痕迹之后,把最关键的、还来得及转移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实验样本,秘密转移到一个已经被他们牢牢控制住的、绝不会有警方去查的‘安全场所’。这样等司法机构慢吞吞地走完国际协作流程、拿到搜查令进去的时候,也只能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搜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表面证据,最多抓几个外围的替罪羊,真正的高层早就脱身了。咦?凯瑟琳,你是说……”
凯瑟琳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认可了沈清婉的推断:“清婉姐,你猜得一点都没错。现在黯蚀议会就是在做这件事——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抢在警方前面,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灭口和资产转移行动。而正是因为这个行动需要巨额的资金支持,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急迫地逼迫我父亲接手那个x病毒的后续研究计划!因为要接手这样一个庞大而邪恶的科研计划——你们想想看,光是要重新建立一个达到p4级别的安全实验室,就要花多少钱?还要招募那些愿意为了钱出卖良心的黑科学家,还要给那些从原来的实验室里转移出来的核心资料分批消化——这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就算是我们黛图拉家族这几天在金融市场上做空赚得盆满钵满,但跟这个无底洞比起来,依然是杯水车薪。而黯蚀议会那帮吝啬鬼长老,你们也知道的——让权力发号施令他们在行,但要让他们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一分钱出来,那简直比从石头里挤出血还难。他们是一分钱都不肯多出啊!”
“那在这种情况下,”凯瑟琳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在等待别人解答谜题的期待表情,“你们说,我父亲应该怎么做呢?他既不能直接拒绝议会的命令,因为那会招来灭顶之灾;但他又掏不出这笔天文数字的启动资金——就算掏得出来,他也绝不愿意把钱花在这种反人类的计划上。那他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笠原真由美身边、从头到尾没有怎么发言的安川重樱,忽然抬起了头。她那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几分从小就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出来的金融直觉,她用一种略带几分不确定、却又条理清晰的语气,轻轻地猜道:“嗯……凯瑟琳姐姐,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威廉叔叔他现在,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在各个国际金融市场上疯狂地收拢资金,做出一副‘倾尽全力也要完成议会交办的任务’的姿态。所以,如果这时候有一个能够引发全球金融市场剧烈动荡的‘黑天鹅事件’即将发生——比如浊世净化会可能发动的这场针对迪拜的大规模恐怖袭击——那么威廉叔叔一定会对这方面的情报抱有极其浓厚的兴趣。因为一旦袭击成功,全球资本市场都会陷入恐慌性的暴跌狂潮。但如果这时候你们黛图拉集团已经提前掌握了袭击的具体时间,就可以在暴跌来临之前,果断地拉上几票数额巨大的空单!等市场崩盘之后,你们就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赚到足以填补那个x病毒计划所需的全部启动资金——甚至还能多出不少。这样既能让黯蚀议会看到你父亲的‘诚意’和‘能力’,又能把赚来的钱用在更干净的地方。对吗?”
凯瑟琳听完安川重樱这番几乎完美复刻了她父亲商业套路的精准分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绽放开一个无比欣慰和惊喜的笑容,用一种仿佛在夸奖自家妹妹考了满分般的欣慰语气,开心地大声宣布道:“bin——go!樱酱,想不到你的金融嗅觉也这么敏锐嘛!你简直是把我们家那个老财迷的想法全都猜透了!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觉得这次咱们不妨就让我父亲以‘搜集全球资本市场关键情报、为家族后续投资策略提供依据’这个完全合法、合情、合理的商业名义,光明正大地调动黯蚀议会那边的关系网来给咱们服务一下。当然了,与此同时,我们黛图拉家族自己的情报网络也会在暗地里积极配合,尽一切可能去探听有关浊世净化会这次袭击计划的任何蛛丝马迹。不管是从暗网的信息贩子手里买,还是从某些跟浊世净化会有业务往来的灰色中介那里套——只要有线索,我们就可以第一时间拿到。”
她顿了顿,用那双充满期待和诚恳的碧绿眼眸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认真地问道:“我觉得,这样多一条线,就多一份胜算,可能会对你们接下来在迪拜的行动有很大帮助。大家觉得呢?”
沈清婉在听完凯瑟琳这番天衣无缝的布局后,先是沉默了十几秒钟,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作为一名前国安侦查科科长,她习惯性地先去评估风险。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慎重的语气对凯瑟琳说道:“凯瑟琳,老实说,如果威廉叔叔真的愿意帮忙的话,我们这边的感激之情绝对是真诚的——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我们对拉赫曼下一步具体行动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多一条来自地下世界的情报线,对我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但是,你必须实话告诉我——黯蚀议会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能在暗处盘踞几百年而没有被各国情报机构彻底剿灭,靠的就是极端的谨慎和对叛徒的零容忍。万一在情报传递的某个环节出了纰漏,让议会长老会那边察觉到你父亲实际上是在跟咱们暗中联络、给咱们提供情报,那会不会让你父亲——甚至让你们整个黛图拉家族,都陷入到致命的危险之中?”
凯瑟琳闻言,非但没有被沈清婉这番忧心忡忡的提醒吓住,反而发出了一个轻松而笃定的笑声。她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条理清晰地向沈清婉解释道:“清婉姐,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我和我父亲早就反复推敲过了。我跟你说——在这件事上,我倒觉得你们可以完全放心。因为从客观上来说,正在调动各种地下渠道、积极搜集浊世净化会相关情报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威廉·黛图拉,对吧?而他搜集这些情报的动机,从表面上来看,完全是为了商业目的——他是想搞清楚这场可能发生的恐袭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对全球金融市场造成什么样的冲击,然后以此为依据,来确定我们黛图拉家族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投资策略,来实现利益的最大化。这在任何一个资本市场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那些大投行每年花上亿美元养着情报分析部门,不就是为了比别人快一步拿到这种信息吗?”
“而父亲在得到这些敏感消息之后,”凯瑟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继续说道,“把这些情报第一时间知会给我——他的亲生女儿、同时也是黛图拉家族的继承人——这是不是很正常?这是家族内部的正常信息沟通。毕竟将来整个家族和财团都是要交到我手上的,让我提前接触这些核心事务,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那么,我再把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关于‘有恐怖组织可能会袭击我们的目的地’这个消息,告诉给我的男朋友,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这是人之常情。就算是最冷酷的资本家,也要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
她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如同外交官般的完美笑容:“你看,在这整个信息传递的链条中,从头到尾,我父亲都没有直接把情报交给任何一个龙渊国的政府机构或安全部门。他走的每一步——从搜集信息,到传递给继承人,再到由继承人告知相关利益方——都是完全符合商业逻辑和家族内部运作规则的。黯蚀议会那帮人就算再怎么多疑,他们也不可能从这个完美的、以私人身份层层传递的信息链中,准确地判断出这些信息最后会流到谁的手里。他们只会以为我父亲是在利用这些信息为大举做空或做多做准备——毕竟这几天他已经在金融市场上赚了那么多钱了,谁还会怀疑他的‘忠诚’?所以你们看,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
听到凯瑟琳这番滴水不漏、将家庭关系、商业动机和道义需求织成一体的分析,客厅里的众人也都纷纷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林妙鸢第一个表态,她搂着安川重樱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宣布道:“我觉得凯瑟琳这个主意很靠谱!多条朋友多条路,何况是未来老公的岳父大人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林妙鸢最擅长借力打力了!”笠原真由美也微微颔首,用她那过来人的通透语气评价道:“这套掩护身份的方法论,倒是和当年我们忍者在敌营后方伪装成商人搜集情报的路数有几分相似。只要动机足够合理,身份足够干净,敌人就很难顺着信息链找到真正的源头。”
但大家的普遍观点最终还是落在了同一个关键点上——那就是如果威廉叔叔能够确保他自身以及整个黛图拉家族的安全,确保黯蚀议会那帮老奸巨猾的长老们不会从他近期异常活跃的金融操作和情报调集中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的话,那么借此机会获取一些来自地下世界的第一手情报,对宿羽尘小队来说确实是非常有价值的。毕竟,如果拉赫曼的袭击真的在迪拜成功了,那将绝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伤亡那么“简单”了。以迪拜在全球金融体系和能源市场中的核心地位,一旦那里爆发大规模的生化恐袭,恐慌会像瘟疫一样通过资本市场瞬间传遍全球——股市会在开盘后几分钟内熔断,原油期货会暴涨到所有人都不敢买的地步,数以万亿计的财富会在几个小时内人间蒸发。到时候真要是引发了波及整个世界的金融海啸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大萧条的话,那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的。住在龙渊国也罢,住在欧洲也罢,都没什么区别——因为全球经济是一体的。
所以,最终宿羽尘经过深思熟虑,还是转过头,郑重其事地对凯瑟琳说道:“嗯……凯瑟琳,等一会儿散会之后,你找个安静的时间,亲自给你父亲打个电话吧。如果威廉叔叔他自己评估后觉得,这件事的可行性和安全系数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且他也真的愿意帮咱们这个忙的话——那无疑是给咱们这次化解危机的行动增添了一道非常强大的隐蔽助力,甚至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底牌。但是——凯瑟琳,你必须替我转达给威廉叔叔——我希望他能够首先把确保自己和家族的相对安全放在第一位,然后再来考虑帮助咱们这件事。毕竟黯蚀议会那帮人,你也知道,能在暗中盘踞几百年,他们嗅探叛徒的鼻子是非常灵敏的,谁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没有风险。所以,情报能拿到最好,但如果拿情报的代价是让他和他的家人置身险境的话,那我宁可他什么都不要做。这一点,请你一定要向他表达清楚。”
凯瑟琳听完宿羽尘这番话,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感动。她当然听得出来,宿羽尘这絮絮叨叨的叮嘱,每一句都是在设身处地为她和她家族的安全着想。但她那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脸上,还是绽放出了一个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她拍了拍宿羽尘的手背,用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语气说道:“放心吧,羽尘。我父亲是个谨慎权衡风险的人。他能在黯蚀议会会长那帮家伙的虎视眈眈下平平稳稳地带着整个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肯定比你我懂得怎么保全自己。一会儿散会我就给他打电话,把这边的最新情况和咱们的请求都跟他说清楚。我相信以他那老狐狸般的精明,一定会给咱们提供一些可以立刻拿来用的、来自地下世界的第一手情报的。而且,”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他大概也早就盼着能有这个机会,送给他未来的女婿一份见面大礼呢。”
在这番家庭外交与经济博弈的筹划交谈刚刚告一段落之后,宿羽尘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也顺便将今天上午在护城河边,黛维私下给她爷爷诺罗敦打去紧急求援电话、用那套添油加醋的说法成功地将这位昔日混沌组织的老首领从东南亚的据点里激将了出来、让他亲自前往中东去找浊世净化会晦气的事情,大致地跟围坐在客厅里的众人复述了一遍。他当然没有避讳自己在个人情感上所付出的挣扎,也没有刻意美化这段即将发生的、临时性的“仇人与仇人之间的合作”。
而众人在听完宿羽尘这平实却又足够坦诚的讲述后,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愕或者反感。事实上,大家都是亲身经历了今天这场袭击的利害相关者,将心比心,他们此刻都非常能理解宿羽尘做出的这个决定——毕竟,现在的浊世净化会已经不再只是某个佣兵团的私人仇敌,而是一群站在悬崖边上想要拉着全人类一起跳下去的疯子。那个已经隐藏了几十年的老混沌诺罗敦,虽然手上也沾过不少血腥,所作所为可以被清算上很多次,但他的混沌组织再怎么坏,包括他当年带路导致塔米尔村被毁的罪孽,都还没变成这种能毫无底线地拿整个城市的无辜平民炼制丧尸的反人类程度。当然,这并不包括已经被黑曼巴掌权、彻底沦为暗杀机器的现在这个“新混沌”,毕竟,两个月前他们在樱花国制造的血月之夜事件——利用驻樱星军中的瘾君子们,大举屠杀平民——其惨状直到今天还在众人的心中历历在目。
但是,当宿羽尘用那种已经非常平静的语调,缓缓地将那句“我也希望师父能为这次行动提供帮助,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跟他把以前的账一笔勾销”完整地表达出来时,客厅里这些刚刚还在热烈讨论金融和对策的红颜知己们,全都齐刷刷地沉默了下来。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正在讨论的法阵图纸、正在摆弄的魔杖配件或是正在擦的枪柄,用一种很心疼、很复杂的眼神,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既刚强又寡言的男人。她们当然都知道,如果这世上有哪个人最有资格将诺罗敦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复仇清单最前排、恨不得亲手将他手刃——那个人就一定是宿羽尘。她们也知道,这个嘴上说着希望跟仇人合作的男人,今天是怎么在护城河边紧紧抱着那个崩溃的黛维一点点把她的眼泪擦干净的。她们更知道,他刚才说那些话时脸上无比自然的表情,跟他说“没关系”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心底还压着那份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不甘。
尤其是那个叫诺罗敦的老头,是害得莎莉亚和他未出世的孩子的惨死的最直接导火索之一。这几个月来宿羽尘是怎么在午夜梦回时攥着拳头从床上骤然惊醒的——她们之中不止一个人亲眼见过。
可就是这个此刻在用最平静的语调说“活人比死人重要”的男人,却让她们除了那股子心疼之外,又感到一股由衷的敬佩。
宿羽尘在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沉默和那些齐刷刷投来的异样目光后,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已经大致猜到,大家为什么突然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于是他苦笑了一下,用一种尽量轻松却又掩不住眼底深处那份认真与释然的语气,对着姐妹们解释道:“诶?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啊?哦,那个——你们是在想我和师父的事吧。老实说……其实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早就想通了。跟这次事件中可能伤亡的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计的无辜民众比起来……我个人的仇恨,真的只是沧海一粟而已。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只要师父他老人家,能真的帮咱们,帮所有人,彻底粉碎掉拉赫曼他们的那个所谓的永生阴谋的话……那么,就算叫我彻底放弃找师父报仇,此生永远不再提这笔血债,我也完全可以接受。毕竟无论如何,那些还活着的、还有机会被我们救下来的人,要比已经葬在塔米尔村墓地里的死人重要得多啊。不是吗?”
宿羽尘在说出这句话时,表情尽可能做到了平静自然。他没有刻意去表演释然,也不想把自己这些心绪当作换取别人同情的戏码。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紧紧挨着他胳膊的林妙鸢,还是清晰地听出了平静语气下那丝藏得非常细微的、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听得到的不甘心。她没有用任何说教去戳穿这层体面而坚强的伪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从侧面靠上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将自己身体重心轻轻靠在宿羽尘背上,用她还带着几分蛋糕香气的双臂,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承诺似的拥抱。宿羽尘一愣,随即也伸出手静静地回抱了一下,那意思是告诉她:放心,我真没事。
又过了一小会儿,当大家消化完这些复杂的情绪,客厅里的气氛也渐渐平复了下来。这时,那个一下午都沉浸在复仇意志与生日蛋糕幸福中的罗欣,忽然放下了怀中正抱着的一只大大的草莓公仔——那是柳婉清刚才塞给她的——从沙发那头轻盈地跳下,几步走到宿羽尘身旁。她仰起那张被这个特殊日子复杂滋味洗刷过的精致小脸,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拽了拽宿羽尘的衣角,然后像一只向家长申请要执行某个大计划的雏鸟,怯生生又无比认真地问道:“那个……羽尘哥哥,我能不能跟你提一个要求啊?”
宿羽尘低头看着她,温柔地伸手将她额前被草莓公仔蹭乱的几丝刘海捋到耳后,轻轻问道:“诶?小欣,你有什么要求要跟我说吗?今天你生日,你想吃什么蛋糕我再让凯瑟琳姐姐给你买。”
罗欣摇了摇头,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着某种宿羽尘也曾经很熟悉的、属于过早懂事的孩子被迫跟某些珍视东西诀别时才会显露的、认真的光。她用很轻但极其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嗯……那个……这次你们去迪拜的话,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啊?我……我仔细想过了。我是罗欣,可我也是那帮蛊师口中的他们那该死的圣主。对于那些今天早上砸了我的家、毁了我十二年才等来的第二次生日、还害得凯瑟琳姐姐为你我重新烤了蛋糕的混蛋们——我一定会让他们也亲手尝一尝那种绝望的恐惧滋味!所以……羽尘哥哥,这次你们去迪拜的话,也带上我好不好?我向你、向妈妈、向清婉姐姐保证——到了那里,我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你们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绝不会给你们添任何麻烦,也不会擅自行动。你们别把我当小孩看,我是你们队伍里非常能打的战力。”
宿羽尘听完这番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那种习惯性哄人的笑。他静静地看了面前的女孩很久。然后,他挣脱了平日那个哄妹妹的熟悉口吻,而换上一种平等的、像是对待正要与他签订佣兵草约的预备战士一样的、认真的语气,缓缓地开口:“小欣……不,罗欣同志。在给你这个答复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先提前问清楚,我希望你也能认真地回答我——你已经有亲手终结他人生命的觉悟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遥远的追忆与郑重的沉重:“虽然我知道,对现在的你问这种问题是非常残酷的。真的,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已经操蛋成现在这副模样,我并不愿意让你……让你这么一个这么小,本该放学后去买零食吃的小姑娘,来当我的战友。你更适合……一直都更适合做个拥有幸福人生的少女,无忧无虑地牵着苏奶奶和柳婶婶的手逛街,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个世界。所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真的已经做好了要继续战斗下去的觉悟了吗?我先说好哦,这条路一旦开始往前走了,八成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你可能……会慢慢地体验到比你过去那八年还要更加残酷的战斗。你……真的愿意吗?”
罗欣闻言,那张仍挂着稚嫩轮廓的嘴角弯起了一抹酸涩又坦然的苦笑。她直视着宿羽尘的双眼,像是在与另一个曾经同样被不该背负的东西砸中肩膀的人无声地交底:“可是,如果我不能跟你们一起上,不能用自己的方法去彻底打败那些坏蛋的话……那么我今天好舍不得才等来的这些幸福,我的妈妈,我的姐姐,我的哥哥,就终究有一天,会像上一次那个生日一样,重新变成被袭击者杀死的幻梦。他们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新家,砸毁我的房子,杀死我所有的家人。这种事,到今天,我已经真真切切体验过足足‘两次’了。”
她顿了顿,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所以,放心吧,羽尘哥哥。我是你的妹妹罗欣,也是那帮蛊师口中那个让他们听起来害怕的所谓‘圣主’。过去可能我真的没有亲手杀过人,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杀人,也绝对不代表我不愿意为了保护新家而杀人。所以……早晚有一天,我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小姑娘的。只要……那些坏蛋全部都被咱们杀光的那一天。我听黛维姐姐提起过——羽尘哥哥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靠着一把枪在那些佣兵战场上独自活下来了。那么,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应该也是可以的。”
闻言,宿羽尘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摇头苦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个刚刚宣布正式出道的女孩强大的认可,以及一种对命运巧合的无奈感叹:“唉。小欣啊,你说得我都没法反驳。可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比我十三岁那个时候,要强太多了。那个时候的我,不过只是条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就死在哪个臭水沟里的、无家可归的野狗罢了。所以……”
他不再说安慰的话了,只是伸出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属于成年佣兵的手。那动作不像是在拉着妹妹去逛周末商场,而是一种只属于即将背靠背交付生死的战友间的郑重承诺:“那么……加油,我的战友。等到了迪拜,让那帮不知死活的混蛋,也亲身体验一下被满山遍野的蛊虫与蝎子们重重包围的滋味吧!”
罗欣自然也是一秒就明白了宿羽尘那只手代表的意思。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撒娇地去抱他的手臂,而是将自己那只白嫩却已暗暗积蓄了百般杀招的小手伸了过去,也学着那些利剑队员训练时的模样,郑重地握了上去,认真地印了一句:“嗯,放心吧,羽尘哥。到了迪拜,就由我罗欣来负责保护你的侧翼!我的那些虫子和蝶梦的毁灭光束可不是养着玩的——咱们来个联合突击,由我们来彻底粉碎他们的阴谋!”
宿羽尘翻了个白眼,却被这郑重其事的战前承诺逗得咧嘴一笑。随后两个人默契地用力握了一下对方的手,然后收回来,清脆地互相击了一张掌。
这件事,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却又庄重地定了下来。
而从头到尾都坐在旁边那张单人沙发里、翘着修长双腿目睹了这番全部对话的笠原真由美,则是全程保持着稳定“钓鱼台”的姿态。她自始至终没有插任何一句阻止的话。等到罗欣与宿羽尘击完掌,回头望向她,似乎在等自己这位平时什么都要操心一下的妈妈做最终评语时——笠原真由美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搂过罗欣那只刚刚与宿羽尘敲定作战盟约的右手,将它小心地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暖着。另一边则轻轻将女儿靠过来的身子拥在怀中,低头,在她绑着新发绳的小脑袋上亲了一下。那意思是,妈妈同意了。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已经秘密决定上前线的女儿,在出发前感受太多生离死别的沉重。
于是,这场在废墟上重建、又不断被战火与使命的渗透所重新定义的、特殊的生日家庭聚会,也就在这种奇特而复杂的关于“出征”、“复仇”、“战场”以及不离不弃的承诺声中,缓缓地落下了帷幕。
宴会结束后,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们回味蛋糕的滋味。众人开始迅速地从这短暂休憩里抽离,准备明天出国所必须携带的一切装备与日用品。由于那些原本已经打包整理好的、本该明日一早直接拖上飞机的战斗装备和日常用品,此刻全被砸埋在今天上午被轰塌的那间老别墅废墟中,一时半会儿也根本没法搬运出来。所以,在这出发前最后一个下午,众人赶紧重新分头开车去最近的商店里补充采购了路上需要的各种装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却又无比高效的战备气氛。
而就在宿羽尘他们买完了东西、早早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为明天的万里远征养精蓄锐的时候——在与欧亚大陆另一端的雄鸡国,布列塔尼大区,那场发生在惨烈投毒案的村庄不远的布列塔尼大教堂内。
这是一个被巨大灾难阴影所笼罩的深夜。教堂内那排曾经明亮温暖的蜡烛此刻只在忏悔椅旁留了一盏。一个穿着深红色大主教常袍、戴着金丝边眼镜、从面相上看极其温和儒雅的中年人,正垂着头,独自一人坐在教堂正厅那张被尚未处理的文件铺得密不透风的石桌前。他金丝边眼镜反射的,正是那份由雄鸡国内政部专门在傍晚送给所有教区负责人的、此次阿妮亚村生化恐袭的完整遇难者与幸存者名单。他似乎就这样一个人在那里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但此刻但凡曾跟这位中年人打过仗的,不论是圣殿骑士,还是审判官,都很清楚,安德森大主教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在哀悼,也绝不是在发呆。他是在拼尽自己这条整整在教廷修身养性了二十年的老命控制着自己的怒火,将那股能调动的每一丝灿烂到足以烧穿钢铁的审判圣光都死死锁在自己的血管里。因为但凡这口气被他自己给松掉了,那么这整座在布列塔尼矗立了几百年、经历过多场兵灾而未损的布列塔尼大教堂,恐怕会在一瞬之间被这股失控的圣怒给夷为平地吧!
而对于此刻已经控制滔天怒意将近十个小时而不发的安德森大主教来说,今天控制自己的情绪,实在比过去任何一场与高阶死灵法师的死斗都要难。
因为那份由那些不熟悉教会私密身份的政府官员送来的几页薄纸,那上面记录着的每一个被杀、中毒、抢救的名字,都是他在阿妮亚村土生土长、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对方名字的父老乡亲。包括他那位幼年时手颤抖着为他启蒙第一本圣典、总是偷偷塞给他糖发的莉萨修女,包括他人生最重要导师之一、至今仍在用最严苛教义帮他磨炼内心坚毅的马卡斯老神父;还有小时候经常在他被孤儿院其他孩子欺负后悄悄把他拉到厨房里用一块烤牛肉饼和一大杯热牛奶将他安抚好的伍尔德院长。甚至——连一周以前,还特意搭了几十里乡间牛车,专程跑到这座他现在任职的大教堂中来找他做生平头一次正式忏悔的少年皮埃尔,都因为正巧那天后回到村里被投了毒,而残忍地出现在这份该死的名单上。
可以说,这张名单上现在写着的每一个名字,安德森大主教都认识,都亲口说过话,都曾经在某个普通而温暖的午后对着他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问候过平安。
这让他的怒火,从今天中午接到名单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熄灭。
“可恶……你这个该下地狱的畜生!拉赫曼……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我萨姆·安德森,以圣辉教廷审判十三科负责人与布列塔尼大主教在此发誓——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那股已经将手中茶杯连同里面的红茶一起凝固成玻璃球的盛怒,右手攥成巨拳,一拳如同融毁圣裁般对着面前那张能承受火炮余震的古老石桌狠狠砸下去!那张厚达半尺多的桌面当场便以他拳峰为中心,整体被砸得从中间彻底崩碎成两半,断裂处细密的齑粉弥漫而起。那一拳如果实实在在打在某个人类躯体上,恐怕连骨头和魂魄都是一齐碾碎了。
而就在这时,从教堂彩色玻璃窗外那轮惨白的月光映照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拍打翅膀的细微扑棱声。紧接着,一只看上去与寻常蝙蝠并无二致、却毛发是罕见的暗红色的小蝙蝠,自半空盘旋而下。它一边在老神父刚砸碎的石桌断裂上方悠闲地绕圈,一边发出了一个极其优雅却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属于壮年男子的调侃话音:“哎呀呀,哎呀呀~都已经被正式授予过红衣大主教圣冠十几年了,您怎么还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老火气呀~我可冒昧提醒一句,尊敬的安德森主教~您现在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可已经严重违反了贵教会那本您小时候还倒背如流的‘十戒’的其中好几条了哟~要我拿到教宗会议上去参你一本吗?”
听到这标志性的优雅嘲讽,安德森深吸一口气,将刚才被岩浆怒火灼得有些发红的右手从碎成渣的石桌残骸中抬起来,用还在冒着淡淡圣洁蒸汽的手背推了推那已经有点歪斜的金丝边眼镜。他转过头,冲着那只在月光下缓缓化成一个穿着考究暗红色西服、长相英俊却又透着长久独裁气质的金发中年人的蝙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我说德库拉,你少在那儿跟老子说什么风凉话。上个月在维也纳郊外,你那宝贝儿子被拉赫曼手底下的那个黑炭头用远程魔法偷袭打成了重伤的时候,我看当时你这个当爹的,看上去好像也没比我现在好到哪里去吧?我记得你可是一口气连着爆掉了半条街。那一回,你的神父扮相维持住没露馅?”
被称作德库拉的血族公爵,那张保留了中欧古老贵族气质的英俊脸庞上,却以一种完全不属于教廷范畴的、毫不介意承认自己被触怒的坦然,挤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从被砸烂的桌子残骸上拿起一块已经被烧黑的白锡十字架残片,在指尖随意地把玩着,语气里那股子数百年积累的冷血杀意丝毫不加掩饰:“啊,是啊。你说的那件事,就算到现在,我想起来还是恨不得立刻就去把整个浊世净化会的杂种们全部一个不剩地吸成蛇皮袋子。我亲爱的儿子被打成那副德性,我这个当爹的暴走一下,也算是天经地义吧。”
他顿了顿,右手优雅一翻,将那枚被一拳碎掉的十字架残片随意地用手帕收进衣兜。那语气里却夹杂着几分赤裸裸的纯血种傲慢:“不过~我和你毕竟不一样吧。我们血族本身,就是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狂放不羁的种族。对我们血族来说,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谁要是敢伤害我们的子嗣,我们就必须用那一族全族的血来还,这才是我们遵循的本性,不需要忏悔。可不像你们这些成天把戒律挂在嘴边的圣辉教士们~随便想发泄一下情绪,搞碎了点石头,事后都还得自己低着头钻进那个黑黢黢的小木屋里跪在神像前忏悔一整个通宵哟~啊~那滋味,光是想想,我这颗老心脏就要因为太过愉悦而加速跳动了呢。”
安德森看着德库拉那副浮夸的嘲讽姿势,默默将手腕上的几颗被震歪了的旧法串重新拨正。他抬起头,用那双经过极致怒气洗礼后已经如无风的平湖般冷静下来的眼睛注视着德库拉,直接切入正题:“诶,我说……你这老蝙蝠,今天晚上大老远从你们那个塞纳河畔的别苑飞过来,总不是为了专门来欣赏我破戒砸桌子吧?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要交给我吗?给我,我时间很紧。”
“啊~还真被你猜着了,毕竟你这老对手比那些枢机主教们有脑子。”德库拉将那只本来正把玩着的十字架残片随意地往袖口里一扔,那张英俊轻浮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审慎与凝重,“最近几天,我们鲜血议会安插在浊世净化会那几个据点内部的密探,陆陆续续给我发回了最新的密报。那些密报全部加密过,单独一条看没什么,但今天下午我们议会的军情顾问把这几组密码串起来后,全都指向了一个词。上面无一例外地,都提到了那个伪神疯子拉赫曼准备在这几天开启‘永生计划’第二阶段的下一个袭击的消息。诶,安德森,你见多识广,不如来猜猜——他下一步打算用他的那个宝贝丧尸病毒感染的那座城市,到底是哪?”
安德森皱紧了眉头,脑海里瞬间闪过拉赫曼这五年来那些零碎被审判十三科拼凑出来的心理侧写。他用一个非常笃定、因为早已分析过无数次所以直接不带迟疑的语气,报出了那个一直令他惴惴不安的地名:“不会是尼斯吧?毕竟五年前,他带着他那一整支死神旅在那片旧城区被我带人堵截,差点被我亲手用这双拳轰死在那里。像他那种心胸狭隘至极、连对方亲弟弟之仇都能记上到底的人物,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方式,对我进行所谓的‘复仇’与新一轮炫耀。”
然而,德库拉在听完安德森这个极其严谨却也极其教条的推论后,那张优雅的脸上却缓缓绽放开了一个明显带着“你终于也错了一次”意味的大大的看戏笑容。他摇了摇头,轻轻摆动着那根因为月相而变得半透明的手指:“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那料事如神、被你们那教皇老头都夸过未来可期的安德森大主教,居然也有犯错犯得这么离谱的时候啊。告诉你吧——这次你可真是被自己的思维定势给框住了。我们那名冒着被丢进化骨池风险的密探,他送来的最终解码情报上,写得可是清清楚楚——他们下一个要动手的目标,不是你们圣辉教廷布下了层层结界的尼斯,而是那座到处是沙子与钞票、遍地是异教徒富商与各国间谍的龙兴之地——阿拉伯联邦的迪拜市!”
“迪拜?!”安德森猛地瞪大了眼,这个完全出乎他所有预判的陌生地名,让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会是那里?!我推演过那个混账所有可能被情感驱动攻击的目标,但迪拜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模型里。我记得拉赫曼那个混蛋,以及他的核心部下,好像和迪拜这座城市之间从来就没什么特殊的恩怨或者历史吧?这不是他的袭击风格,他的人动机永远得是仇杀。”
德库拉从他手中变戏法似的凭空掏出了一只高脚杯,杯里是透着深红色光泽的某种琼浆。他抿了一口那并不是红酒的东西,脸上浮现出一道了然且透着唾弃的冷笑:“你问到了关键,安德森。他拉赫曼那家伙,是跟迪拜这座城市无冤无仇。你说得很对。但是呢——浊世净化会内部另一个真正的实权派阴谋家,那个笑里藏刀的辛贾尔,可是对这座城市执念很深呢。毕竟,根据我们最近截获的几个数据段落,他匿名控制的、注册地在好几个离岸群岛上,却在欧美金融市场颇为活跃的那几家跨国控股财团,最近这两天可是悄无声息地挂了大量数额骇人的远期空单在那些市场里。你想——一旦迪拜,那个支撑着全球大半个离岸金融结算系统,以及大半AI算力中转的城市,遭遇了一场规模足以让观众大呼上帝降罪的超级恐袭。你想想,接下来,在那帮人眼里,咱们那些本来就脆弱得跟发糕一样的金融市场里,会上演什么非常、非常有趣的大崩盘呢?”
安德森握着那枚被震裂的法剑剑柄,指节瞬间因极度愤怒而攥得咯咯作响。他终于想通了其中的金融逻辑,一个让他这个一辈子与刀枪打交道的神父几乎无法忍受的想法浮出水面:“你说什么?!他们这么处心积虑地搞这些恐袭,眼睁睁看着一座城被感染,就是为了这几个连厕所纸都不如的臭钱吗?!”
“要不然呢?”德库拉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今天菜市土豆价格的淡然语气,懒洋洋地摊开了手,那枚空空如也的高脚杯随即化成血雾消失,“那你以为他们这些所谓的高层,嘴上天天念着真神,心里真有什么纯洁信仰可言吗?我跟你掏句实话吧,安德森——他们这帮伪信者即便在祈祷时,脑子里想着的都还是怎么把自己的金库多塞进去几个零。说句心里话,他们这帮打着伪神旗号的渣滓,对咱们神明的信仰,还tm不如我们这些天天被你们审判官追着跑的密党血族呢!起码,我们这些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是真的虔诚地打心眼里相信那位传说中终末之日会降临并彻底‘解放’我们这些被诅咒之血的神圣先知使者,终有一天真的会挣脱古老的预言、在世界破碎前为我们亲自降临。我们是真信。可这帮利用人心的神棍嘛……呵呵,你看,信什么信?信咱们的神明会给他们分红吗?我活了七百年,我还不懂这种人么。底层为自己的神去死,高层靠他们的神去割。”
安德森被这番夹带着血腥逻辑却也的确无可反驳的真相刺痛得沉默了一会。但他还是强压下那道德与圣光交织的复杂情绪,作为审判官的职业本能让他死死追问源头:“诶,德库拉。你那些密探……到底是怎么搞到的这种级别的情报?连袭击目标都能提前锁死?这绝对不是外围执行者的能接触到的权限。给你们传递这条消息的那名核心卧底,他真的可靠吗?不会是拉赫曼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引我们进迪拜么?”
德库拉听到这个合理的质疑,却像是被提及了自己目前最得意的杰作,发出了一阵由肺腑直通喉底的、得意又狡诈的呵呵冷笑。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了捻,做出一个全球通用的财富手势:“安德森,亏你也是活了半个世纪的老江湖了。难道连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真理都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你回头看看,从古至今,不论是你们世仇还是我们议会,论有钱——这地上有哪个势力,敢拍着胸脯说能比我们这些积攒了几百辈子死人遗产的密党血族更有钱呢?所以,你觉得那帮人——那些明明掌握着组织秘密中饱私囊、却不敢赌自己身家性命的伪信者——真的收买不了吗?还是说,”他向前俯了俯身,那双深红色的瞳孔里跳跃着地狱般的诱惑,“你觉得那种能让凡人永远挣脱死亡的‘永生’的诱惑,它也忽然变得不怎么吸引人了?那些人给贾尼磕头,说到底还是怕死。可我们血族,不恰恰能给他们永生吗?所以安德森,别怀疑我们的情报来源。但现在真正的问题是——”
他优雅地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轻松稍稍收敛,露出几分属于十三氏族老牌领袖的凝重杀气:“根据我们内线拼了命送出的临行前最后一份情报——这次亲自领导这场迪拜净化行动的,好像并不是那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拉赫曼,而是那个之前从不轻易出手的百岁老活化石……霍布查。老实说,如果这次在正面战场上要和我对决的是那个老不死的魔法尊者的话……我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战胜他。毕竟,那个老怪物当年一个人同时施展三种禁咒把我们议会两位公爵活活钉死在仪式大厅门口的画面……你们圣辉教廷的档案室里应该也还留着那天的伤亡清单吧。”
安德森闻言,那紧皱的眉头仿佛一瞬间就快要彻底锁死。他当然记得那个叫霍布查的老者几十年前给联军留下的恐惧。他缓缓地用自己的食指推了推那副因为经常过度使用而有些歪斜的金丝眼镜,那冰冷的镜片在烛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斩钉截铁地回应道:“当然!审判十三科所有机动部队会在今日常规祷告后全部进入一级临战状态,我会亲自带队过去。不过你给我事先听清楚——这帮人是我们的猎物,是我们圣辉教廷亟待净化的死敌!到时候你们这些贵族先生们可别在最后关头跑出来抢人头的呢!我不想看到我的圣裁打在你们的棺材板上。”
德库拉闻言,用那双恢复了往常轻浮笑意的深红眼瞳瞟了这位老搭档一眼,也毫不相让地耸了耸肩,将那张刚拿出来的一亿欧元的支票又往前推了半寸:“是你说的——它们是你们审判十三科的猎物,我不跟你抢那个道德名分。不过这种事,在我们实战合作的历史上,向来都是谁在战场上亲手完成最后一击就算谁的。到时候,大家各凭本事就是了,看谁的魔法能先一步打穿它的那个老东西的魔力屏障。别到时候中了那老头的咒术,还得我老人家变成蝙蝠给你解围。”
说着,德库拉用那只还留有些许旧日烧伤的右手优雅地从披风里掏出了一张签好大名的、盖着他世袭印章的一亿欧元的银行本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支票轻轻地放在了那已经碎裂成两半的石桌残骸中安德森正在清理的几个弹片旁边。他拍了拍手,那动作轻松得仿佛只是随手施舍了几个铜板给街边的乞丐,语气里带着几分属于老牌贵族的慵懒与傲慢:“这算是你这位老搭档给你们圣辉教廷这次跨境追击浊世净化会的赞助金吧。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安德森,这次如果你再像尼斯那次一样让那个死灵法师拉赫曼从你拳底下跑掉的话……下次老子再收到他出来策划行动的密报时,可就要先飞到你刚才砸的那个村子广场上,当着你们所有幸存下来的父老乡亲的面,用扩音术宣布你这位他们引以为傲的主教居然让一个区区死灵法师跑了两次的事情了哟~到时候你的清誉,可不是只值这一亿了。”
安德森闻言,伸手将那张染了石粉的支票随手抄起来,没有看面额,而是直接将它连同自己刚才因为盛怒而抓断的几粒老旧法珠一起放进教堂圣坛后面那个他们每日接济周围受难者的常设募捐箱里。他擦拭着自己那把此刻才因主人而发了烫的审判法剑,剑身映出他那张此刻已无丝毫慈悲、只剩下审判结束前那种终极冷酷的面容,他对着德库拉,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你这个畜生逃走了……”
而就在德库拉即将化成蝙蝠飞出那扇彩色玻璃窗的前一刻,安德森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对着那只已经半身化为暗红色烟雾的老蝙蝠,用一种不咸不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冷冷地说道:“哼~口嫌体正直的家伙。诶,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跟你说个事吧。最近……你们那位女王大人,是不是又要来‘那个’了?我可听说,最近黯蚀议会那边可是秘密调动了不少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人手,就等着那百年才有一次机会的三天窗口期呢。到时候你们这些密党贵族可得悠着点啊——不然的话,要是你们的女王陛下真的被那帮魔党的杂种们干掉了,咱们两个阵营之间这持续了几百年的停战协议恐怕就得当场作废。说不定,咱们就又得重新变成见面就要分生死的敌人了。”
闻言,刚才还一脸玩世不恭的德库拉,身形微微一顿。那双深红色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疲惫与沉重的阴霾。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带着几分属于古老种族的无奈与悲凉:“唉……那帮魔党叛徒……都过去几百年了,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不过放心吧,我们密党还没那么容易被打败。女王陛下的力量虽然会因为那个古老的诅咒而暂时消失,但充其量也就只有三天时间而已。三天,我们再怎么不济,也能用这些老骨头把那帮杂碎挡在血月城堡之外。到时候——你们也会来帮忙的吧?你们圣辉教廷欠我们密党的人情,也该还一还了。”
安德森背对着他,继续用那块已经被圣光灼得微微发烫的绒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法剑剑身上那些被他的愤怒激活后尚未完全平息的审判符文。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深的责任感与无可奈何的坦诚:“啊,如果我们到时候能腾出手来的话。但你应该也明白,我们圣辉教廷这边的兵力,现在也已经是捉襟见肘了。光是浊世净化会那帮混蛋就让我们忙得自顾不暇——拉赫曼在布列塔尼搞的这一出,已经逼得我们审判十三科把驻守欧洲的主力全部调了过来。再加上最近黯蚀议会那边又暴露出了很多很吓人的事情亟待解决——那些被他们遗弃的人体实验室中,里面有些东西连我们的圣光都无法净化。到时候,我们恐怕真的拉不出多少兵力去帮你们守那座城堡了。只能祈祷这场仗快点结束吧,别让那帮疯子再有任何可乘之机。”
德库拉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他那双深红的眼瞳中,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调侃安德森时的轻浮与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活了几百年的老牌领袖的沉稳与决绝。他将自己那已经半透明的蝙蝠翅膀轻轻一振,用最后一句留下来的话,对着那位正背对着他的红袍主教郑重说道:“行吧,到时候你们能出几个人,就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这份心意,我们鲜血议会记下了。好了,不跟你在这儿扯淡了,我也得马上回去布置一下这次针对迪拜的协同作战了。安德森——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让那个叫拉赫曼的混蛋从你拳头底下溜掉了。我想亲手把他那副烂骨头架子钉在维也纳的城墙上,祭我儿子的伤。”
说罢,德库拉不再停留。他那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迅速扭曲、收缩,重新化作了那只毛发呈暗红色的蝙蝠,振动翅膀,化作一道无声的血色闪电,从那扇半开的彩色玻璃窗中穿梭而出,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布列塔尼清冷的夜空之中,只留下几缕淡淡的白烟在月光下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