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猫现在去哪里了?”
江淮问,声音还是那样轻,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小哲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不知道”,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每一个都湿淋淋的。
江淮的目光落在小哲的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抿着的嘴唇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像是怕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你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
小哲的眼皮下的眼球又开始动了,不是那种翻找回忆的动,
是更快的、更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跑,跑不过,被追上了。他的呼吸变快了,浅浅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被人带走了。”
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江淮没有催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小哲的手腕上,指腹搭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那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翅膀。
“谁带走的?”江淮问。
小哲的嘴唇在抖。他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在犹豫,像在害怕,像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拉扯。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小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压在心里太久的秘密。
“不知道。是手机里的人。”
江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点,旁人看不出来。他没有说话,等着,等小哲自己说下去。
“手机里有人。”小哲的声音忽然平了,不是不害怕了,是怕到了极点,怕到已经没有力气再让声音发抖了。
他的眼睛还闭着,眼泪已经从眼角溢出来了,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可他的声音是平的,
平到像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子。“会有人交代。做什么,去哪里,什么时候去。”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婷婷就是被他们带走的。”
江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小哲的手腕上,脉搏还在跳,很快,很弱,像一只快要没有力气了的鸟。
“他们让你做什么?”江淮问。
小哲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眼泪还在流,无声的,从那双闭着的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
像一口被凿穿了底的井,水一点一点地流干,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停。
江淮没有再问。
他坐在床边,手搭在小哲的手腕上,听着那越来越快、越来越弱的脉搏。
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光又暗了一些,不知道是云遮住了太阳,还是太阳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那些课本上落着的灰,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衣服,
那张没有铺床单的床垫,都在这片灰蒙蒙的光里慢慢模糊,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掉。
怀表收起来的那一刻,房间里忽然安静了。银色的光消失了,
只剩下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小哲闭着的眼睛上,落在他苍白的、瘦削的脸上。
江淮没有立刻叫醒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孩子。
他太瘦了,瘦到锁骨下面那两根骨头清晰地撑起卫衣的布料,像翅膀,
折了的翅膀。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江淮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不烫,凉的。
“小哲,”他轻声说,“醒了。”
小哲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又颤了一下,像蝴蝶在茧里挣扎,慢慢地、
慢慢地撑开。他的目光先是散的,落在天花板上,
落在那盏没有开的灯上,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慢慢地聚拢,找到了江淮,找到了这张灰蒙蒙的、安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完了?”他问,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
江淮点了点头,帮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哲没有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江淮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照着那些贴在墙上的小广告和生了锈的信箱。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中空的东西上面。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冷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些。
小哲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太瘦了,瘦到让人不敢用力碰他,怕碰碎了。
可他还活着,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那些被他提到的人,那个在手机里的人,
那些看不见的、在背后操控着什么的东西,他们想要这些孩子做什么?
为什么选他们?为什么小哲回来了,而婷婷没有?为什么那些回来的孩子,最后都死了?
江淮走在那条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叶子已经枯透了,没有什么水分,一踩就碎,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些孩子,是不是也像这些落叶一样,被人踩碎了,风一吹,就没有人记得了。
他把思路理了一下。被边缘化的孩子,在学校里不被看见,在家里不被重视,像路边的野草,
没有人浇水,没有人修剪,活着还是死了,没有几个人会在意。
丢失的宠物,那些猫,那些狗,它们也不被在意。流浪的,被遗弃的,被打断了腿扔在垃圾桶旁边的,
死了也没有人会去报案。孩子和宠物之间,有什么共通的东西?
都需要被看见,都需要被抚摸,都需要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蜷在里面,不用害怕。然后是那部手机。
不是捡到的,是有人故意丢在那里的。他知道,小哲也知道,只是小哲不肯说,或者不敢说。
手机里的人。不是鬼,不是妖怪,是活生生的人,有声音,会说话,会给指令。
他们知道小哲的名字,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每天走哪条路回家,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路过什么地方。
他们已经盯了他很久了。婷婷也是。
江淮停下脚步,站在那棵掉了叶子的树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冰凉的戒指,
摸到内侧那两个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字母。他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