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将木盒收入怀中。
他没有对莎丽多说一个字。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二十余年的江湖沉浮教会了他一件事——对信任的人,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分量。
两人从地窖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苍梧山方向压过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青灰色。远处的山脊线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大地上打盹的巨兽。地窖外的影卫已经将马匹备好,黑小虎翻身上马,莎丽也拄着松枝拐杖上了灰马,脚踝上的肿包被新换的绷带裹得紧紧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握缰绳的手已经恢复了稳定。
墨云珩被留在地窖里,由影卫统领亲自看管。黑小虎临走前又给他补了一针——针入神庭穴,入针半分,封住他三日之内自行醒来的可能。
神庭穴是督脉要穴,这一针下去,墨云珩会一直保持在昏睡状态,既不会死,也不会醒,体内蛊毒在银针压制下也无法发作。三天时间,够他从药王谷禁地赶回来了。
“走。”黑小虎一抖缰绳,黑马撒开四蹄朝苍梧山方向驰去。莎丽的灰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暮色中的薄霜,在蜿蜒的山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灰线。
两人并辔疾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上没有再遇到伏兵。幕后人布下的三重截杀——赝品磁铁阵、陌刀队、连环响箭——全部被撕开之后,通往苍梧山的路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让黑小虎很不舒服。他太了解布局者的心理了。三道防线被连续突破,要么是对方已经无兵可调,要么是对方根本没有打算用这三道防线拦住他。从墨云珩招供的内容来看,对方的目的是将他一步步逼入药王谷禁地,而不是在半路上截杀。既如此,三道防线的溃败本身就在对方的计划之内——用不断升级的拦截来消耗他的体力和时间,让他带着满身疲惫和紧迫感进入禁地,从而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判断。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幕后人现在应该已经在禁地附近布好了真正的杀招,等着他自投罗网。
黑小虎想到这里,反而勒慢了马速。
莎丽驱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怎么慢了?”
“太快了进去,正好撞在人家布好的口袋里。”黑小虎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苍梧山轮廓,“不急这一时半刻。还不知道无常和竹青在不在里面。”
莎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当然知道黑小虎说的“不急这一时半刻”不是真的不急。
越是表现得沉稳,越是说明他心里的焦虑已经压到了极限。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从他最细微的动作中读出他的真实情绪。此刻他握缰绳的手看似松驰,拇指却一直在缠绳上来回摩挲,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苍梧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砾石滩,滩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矮灌木,月光照在砾石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砾石滩的尽头就是药王谷禁地的入口——一道狭窄的石门,镶嵌在苍梧山北麓的岩壁中,石门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看上去像是一道被岁月遗忘了数百年的废墟入口。但那不是废墟。石门上刻着的符文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是一套完整的封印阵法,没有特定的解法,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黑小虎在砾石滩边缘勒住了马。他的目光在砾石滩上缓缓扫过,月色下的砾石滩看上去一片死寂,没有人影,没有火光,没有刀兵碰撞的声音。但他闻到了血腥气——极淡,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但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骗不了他的鼻子。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黑小虎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缓步走进砾石滩。
莎丽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紫云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出了鞘。她的目光在砾石滩上来回搜索,忽然定在了一处——十几步外,几块较大的砾石之间,有几道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锈色。是血。
黑小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下那滩湿痕。血还没有完全干,黏稠度判断,是在一个时辰之内留下的。
他又在周围仔细察看了片刻,找到了更多的痕迹——碎石上有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切口整齐,是快刀留下的。地面上有好几处拖拽的痕迹,拖动方向全部朝向禁地入口。最引人注目的是十几根散落在石缝中的铁砂,颗粒粗大,颜色暗沉,和乱石滩上赝品磁铁阵留下的铁砂完全一致。
“又是赝品磁铁阵。”黑小虎将铁砂捏在指尖,眉头皱了起来,“和在乱石滩拦我们的是同一批人。他们比我们早一步到了这里。”
“但他们没有拦住该拦的人。”莎丽用剑尖指了指禁地入口的方向,石门上那些枯藤有几根被利刃削断了,断口新鲜。入口处的地面上,浅浅地印着几行足迹——两行轻而稳,是女子的步幅。
一行深而阔,是成年男子的脚印。还有一行最浅,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片落叶从石面上拂过,留下了一丁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两行人进去,只有一行人的足迹?
莎丽又细看了一遍——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足迹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留下痕迹的硬石面上,若不是有一处硬石面上沾了一丁点湿泥,她根本发现不了。这种轻功身法,她只在黑小虎身上见过。
“他们进去了。”黑小虎直起身,望向前方那道狭窄的石门,目光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既有宽慰,也有新的担忧。
那个追在他们身后的人也进去了,而且那个人的轻功高到连他的眼睛都几乎捕捉不到。他不认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足迹,但直觉告诉他,留下这个足迹的人就是那个在密林中和他对视了一瞬间的黑衣少年。
不,不是墨云珩。墨云珩已经被他擒住了。那个足迹是另一个人留下的——那个豺姓少主?还是那位穿黑袍的另一位少主?黑小虎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走吧。”莎丽将紫云剑收入鞘中,朝石门慢慢地移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