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域的天空,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只有一层厚重的、翻涌着的黑色魔气,如同倒扣的锅盖,将整片大地死死扣住。
玄霄贴着地面飞行,灰色遁光在漆黑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将自身的气息压到极低,混沌之力包裹全身,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无声无息地滑过焦黑的荒原。
越往北飞,魔气越浓。
大地上的龟裂越来越深,裂缝中涌出的黑色魔气如同一条条毒蛇,在空中扭曲翻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腐肉和鲜血的腥臭,令人作呕。
“此地简直就是魔域。”玄霄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开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前方。
天空之上的魔器也不知道是何物,竟然能压制神识,此刻神识的探测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正常情况下的十分之一,而且每时每刻都在被魔气腐蚀,需要不断消耗混沌之力来维持。
突然,他感应到了什么。
前方百里处,有生命的气息。
不是妖兽,不是魔兽,而是人族。
“有人。”玄霄目光一凝,遁光瞬间加速,朝那个方向飞去。
百里距离,转瞬即至。
那是一个村庄。
不,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是一个围栏。
数十间低矮的石屋围成一圈,外围是一道粗糙的石墙,石墙上刻着一些简单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那些符文已经很旧了,有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灵光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依然顽强的亮着。
石墙外,是一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某种暗红色的作物。
那些作物的叶片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魔气,它们不是在抵抗魔气,而是在吸收魔气生长。
玄霄悬浮在村庄上空,俯瞰下方。
村庄里,有数百个人族。
他们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伤痕。
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瞎了眼睛,有的人身上覆盖着黑色的疮疤,那是长期暴露在魔气中才会染上的魔疮。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炼气期和筑基期,金丹期的只有两三个,气息萎靡,显然也是久伤未愈。
玄霄的心沉了一下,就是北玄域的人族吗?
果然凄惨。
要知道,三千年前的北玄域可谓是人族繁盛之地,分神、元婴强者数以百计,金丹更是多不胜数。
三千年后,只剩下这些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躲在这个连阵法都快要失效的村庄里,像老鼠一样活着。
不,比老鼠还不如。
老鼠至少还能自由地打洞觅食。而这些人,连这个村庄都不敢离开。
因为村外,就是魔族的地盘。
玄霄没有立刻现身。
他继续用神识观察,想要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村庄中央,一座稍大的石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粮食还够吃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省着点吃,还能撑两个月。”另一个声音回答。
“两个月后呢?”
众人闻言沉默了。
“天断山脉那边……有消息吗?”苍老的声音又问。
“没有,上次传讯已经是三个月前了,听说那些魔头加大了围剿的力度,天断山脉的防线被压缩了三分之一,掌门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
“听说,岳师叔祖飞升成功了。”突然,一个惊喜的声音说道。
“那又如何?还不是得被那些魔头杀了。”
“岳师叔祖不一样,他是分神老祖们亲手送上去的,掌门说,这一次不一样,这次真的能到传说中的灵界去。”
“掌门每次都这么说。”
“够了!”苍老的声音厉声打断。
“都闭嘴,守好各自的岗,别让魔犬靠近村庄,不管灵界来不来人,我们都要活下去,活到最后一口气。”
“是。”
玄霄收回神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不再隐藏身形。
灰色遁光从天而降,落在村庄中央的石屋前。
遁光散去,露出一袭青袍、负手而立的青年。
村庄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看着他身上那件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青袍,看着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灰色光晕。
那光晕纯净而浩瀚,与这片被魔气污染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有……有人来了!”
“是修士,是人族修士!”
“他的衣服……好干净……他没有被魔气污染……”
“他……他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天上不是被魔器封住了吗?”
惊恐、警惕、难以置信、一丝微弱的希望——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石屋的门被推开,几个人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修为在金丹后期,但气息萎靡,体内有多处暗伤。
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中握着一根拐杖,拐杖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符文,那是他的法器。
老者看到玄霄的瞬间,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的修为,完全看不透。
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无尽之海般深不可测。
“你……你是何人?”老者的声音在颤抖。
玄霄看着他,声音平静:“本座玄霄,来自灵云大陆。”
“灵云大陆?”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震惊。
“你……你是从无尽海另一边来的?”
“倒是有些见识。”玄霄微微点了点头,在天剑宗的记载中,玄霄所在的那片大陆就被称之为灵云大陆,于是玄霄就干脆以此为名。
“你……你是怎么过来的?无尽海中有无数妖兽,你……”
玄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此事不用纠结,本座从灵界下来可不是和你解释的。”说的再多不如拿出实力,于是他释放出一丝威压。
“轰……”
那一瞬间,整个村庄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心头一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几个金丹期的修士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那不是压迫,不是恐吓,只是纯粹的、绝对的强大。
老者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威压,这种气息……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就连宗内的那些分神老祖的身上都没有。
“你……你真的是从灵界下来的前辈?”老者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玄霄微微点头。
“扑通”一声,老者跪在了地上。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三千年了……三千年了,灵界终于来人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跪下,然后是村庄里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跪满了整片空地。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泣声。
压抑了太久的、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的、无法控制的哭泣声。
有老人哭,有孩子哭,有男人哭,有女人哭,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焦黑的土地,肩膀剧烈地颤抖。
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
他们的祖先在这里等,他们的父辈在这里等,他们在这里等。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兵。
可今天,终于有人来了。
真的有人来了。
玄霄站在原地,看着跪了满地的村民,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那些破烂不堪的衣服,那些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面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起来说话。”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座来了,就不会让你们继续这样活着。”
老者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朝玄霄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老朽赵铁山,是这个据点的管事,前辈远道而来,请……请进屋说话。”
玄霄点头,跟着赵铁山走进石屋。
石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桌、几条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在魔气的侵蚀下不断跳动。
赵铁山请玄霄坐下,自己却不敢坐,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玄霄也没废话,直接问道开口:
“你之前说,天断山脉的防线被压缩了三分之一,具体情况如何?”
“给本座详细道来!”
赵铁山闻言深吸一口气,赶紧将所知的情况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