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院的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串挂在急诊楼后墙,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张艳玲蹲在树下捡花瓣,捡满一捧就塞进玻璃瓶里——刘梅说槐花晒干了泡茶,能清火气,她想着给3床的倔老头泡点,他这几天总嫌药苦,动不动就把药碗推得老远。
“又捡这玩意儿?”曹山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搪瓷盘,里面放着几支缝合针,大概是刚从消毒室出来。
张艳玲把玻璃瓶往身后藏了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给大爷泡茶的。”
曹山虎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槐花的发梢上,顿了顿,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个小纸包:“给你。”
纸包里是几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上次那个难产的产妇家送的,说谢咱俩。”他没敢看她的眼睛,视线飘向远处的外科楼,“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张艳玲捏着糖纸,指尖有点发颤。她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曹山虎总把他妈给的水果糖省下来给她,自己含着没糖纸的糖渣,说“俺不爱吃甜的”。那时候的橘子糖,甜得能把牙粘住,现在这糖放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涩。
“谢谢。”她把糖塞进兜里,转身想走,被曹山虎叫住了。
“3床大爷的腿麻……好点没?”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槐树上的麻雀。
“好多了,能自己拄着拐杖走两步了。”张艳玲捡起落在他白大褂上的槐花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来,“你忙你的吧,外科不是挺忙?”
曹山虎“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张艳玲蹲回树下捡花瓣,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她头上,发梢泛着点金芒,像小时候她在卫生室的院子里晒艾草时那样。那时候她总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布条,被风吹得一甩一甩的,他总趁她不注意,偷偷揪一下。
“王主任让我去北京进修半年。”曹山虎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张艳玲捡花瓣的手顿了顿,背对着他说:“挺好的,能学真本事。”
“下个月就走。”曹山虎往前挪了半步,“村里……卫生室的消毒机,我托人买了台新的,过几天就寄回去。还有,你娘的腿,我问过骨科的李大夫,他说要是还疼,就带她来省城拍个片子,我请他帮忙看看。”
张艳玲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槐花往玻璃瓶里塞,塞得太急,花瓣撒了一地。“不用麻烦李大夫,俺娘说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消毒机也不用寄了,村里的够用。”
曹山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满地的槐花像雪,落得人心里发慌。他想说“进修回来,我想回村里待阵子”,想说“上次你娘摔腿,是我不对”,可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嗓子眼——王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李娟在旁边笑着说“山虎哥,等你从北京回来,我爸就把外科的新病房交给你管”。
那些话像根绳子,把他往远处拽,拽得他脚不沾地。
“俺们村的艾草快收割了。”张艳玲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槐花的清甜味,“每年这时候,俺娘就带着村里的婶子去山上割,晒在卫生室的院子里,能晒满一整个院,风吹过来,全是药香味。”
曹山虎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起那些晒在院子里的艾草,绿得发亮,张艳玲蹲在旁边翻晒,他就坐在门槛上,看她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像落在艾草上的露水。
“你去北京,多带点衣服。”张艳玲站起身,手里的玻璃瓶沉甸甸的,“那边比省城冷。”
她没再看他,径直往急诊楼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满地槐花,像条拖着花瓣的路。曹山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手里的搪瓷盘被捏得发白,盘里的缝合针闪着冷光,像他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扎得人疼。
下午查房,3床的倔老头正坐在床上哼小曲,看见张艳玲进来,眼睛一亮:“丫头,你那艾草贴真神了!昨晚俺梦见回俺老家了,在地里割麦子,腿利索得很!”
“那就好。”张艳玲笑着给他量血压,“今天给您泡了槐花茶,败败火。”
老头接过茶杯,咂了口,眯着眼说:“丫头,上午那个外科的小曹,来给俺查床,站在你晒的艾草旁边看了半天,还问俺‘这草真能治病?’,跟个傻小子似的。”
张艳玲的手顿了顿,血压计的汞柱晃了晃。“他……就问问。”
“俺看他是想问你。”老头促狭地笑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跟俺年轻时候看俺媳妇似的,黏糊糊的。”
张艳玲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去收拾东西,却被老头拉住了手。“丫头,听俺说句老话。”老头的手糙得像树皮,却很暖,“人这一辈子,就像这艾草,得经得住晒,经得住捂,才能出药味。有些路看着远,走顺了,也就近了。”
张艳玲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酸的,又暖暖的。
傍晚的时候,急诊室来了个被蛇咬的孩子,小腿肿得像馒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爹急得直跺脚:“医生,这可咋整?村里的土法子不管用啊!”
张艳玲看了看伤口,是蝮蛇咬的,毒性不算太强,但耽误不得。她赶紧让护士准备血清,自己则从值班室的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村里带来的蛇药片,用醋泡过,研成了粉。
“这是啥?”孩子爹看着黑乎乎的药粉,有点怀疑。
“俺们村的蛇药片,管用。”张艳玲用温水把药粉调成糊状,往孩子的伤口周围抹,“小时候俺被草蛇咬了,俺娘就用这个给俺敷,很快就好了。”
正抹着,曹山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毒蛇咬伤急救手册》。“我问过中医科的老大夫,他说这种蛇毒……”他的话顿住了,看着张艳玲手里的药糊,眼神复杂。
“你来得正好,帮我按住孩子的腿,别让他动。”张艳玲没看他,语气自然得像以前在村里卫生室时那样。
曹山虎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按住孩子的膝盖。孩子疼得挣扎,他轻声说:“别怕,哥哥给你讲故事,就不疼了。”他讲的是平安村的事,讲他小时候在山上追兔子,被蛇吓得爬上树,是张艳玲用石头把蛇赶走的。
张艳玲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下来后还嘴硬说“俺是想看看蛇长啥样”,结果晚上睡觉不敢关灯,非要挤在她和她娘中间。
药敷好的时候,护士也把血清准备好了。张艳玲给孩子扎针,曹山虎就在旁边拿着手电筒照着,两人配合得默契,像以前无数次在村里给人看病那样。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靠在爹怀里睡着了。孩子爹千恩万谢,非要给张艳玲塞钱,被她推了回去:“治病救人是应该的。”
曹山虎送孩子爹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槐花,是他刚才在树下捡的。“给你。”他把瓶子往张艳玲手里塞,“泡茶喝。”
张艳玲接过瓶子,槐花的清香钻进鼻孔,像小时候卫生室院子里的艾草味。“谢谢。”
“北京那边……”曹山虎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跟王主任说了,进修期间,村里要是有事,我能随时回来。”
张艳玲的心跳突然快了些,她抬起头,看见曹山虎的眼里映着急诊室的灯光,亮闪闪的,像他小时候在晒谷场看她的眼神。
“嗯。”她轻声说,把玻璃瓶抱在怀里,“路上小心。”
曹山虎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后摆扫过门口的槐花,带起一阵香。张艳玲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瓶里的槐花,突然觉得这花香里,混着点艾草的味,混着点橘子糖的甜,还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像老村医熬的药,初闻有点苦,细品,却有股暖意在心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满窗,像撒了把碎银子。张艳玲摸了摸兜里的水果糖,糖纸被体温焐得软软的,她想,等曹山虎从北京回来,就把这糖给他吃,告诉他,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不爱吃甜的,只是想把最甜的留给她。
有些旧痕,像药罐里的药渣,看着不起眼,却熬出了最浓的药香。有些路,看似走岔了,却在某个转角,又能闻到熟悉的味道,看见熟悉的人。
急诊室的灯依旧亮得刺眼,可张艳玲觉得,这灯光里,好像多了点暖烘烘的东西,像槐花,像艾草,像那个揣着水果糖的少年,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