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平安村,是浸在清润水汽里的。
四面环山,峰峦叠着峰峦,草木绿得深沉,间或掺着几缕浅黄、淡红,像匠人随手在青山墨卷上晕开的颜料。山风从林子里漫过来,带着野菊的淡香、草木的清气,还有田埂间稻谷将熟的温润气息。
彭小娥在平安村住下已有数日。
从城里毕业回乡,守着祖上留下的老宅院,收拾院落,打理屋舍,日子过得慢,慢得像村口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河,缓缓淌着,不慌不忙。她本是美术生,性子软,眉眼温温柔柔,骨子里却藏着一份偏爱山野清净的执拗。城市里车马喧嚣,人潮拥挤,反倒不如这青山环抱的平安村,一草一木都透着安稳妥帖。
几日里,老屋的门窗被曹方方帮着加固妥当,电路检修利落,庭院里的荒草清了大半,边角还帮她搭了简易的木花架。村里的长辈邻里也都和善,平日里碰面总要拉着唠几句家常,问她住得惯不惯,饭菜合不合口,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热心肠。
安顿下来,彭小娥心里便生了念想。
平安村的山太好看了。晨起有晨雾绕山,午后有晴光落林,溪边芦苇摇曳,林间野花开得肆意,处处都是入画的景致。在家闷着总觉得辜负了这山野秋色,她便翻出随身带的画板、画夹,备好颜料画笔,打算往深山里走一走,寻一处僻静雅致的地方写生。
吃过早饭,天色晴好,云絮轻飘飘浮在天上。彭小娥换了一身素净的休闲衣衫,背着画板,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水和几块干粮,轻轻掩上老屋木门,顺着村后的小路往山林深处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纳凉唠嗑,看见她背着画板往山里去,都笑着招手。
“小娥丫头,进山画画去呀?”
“山里路滑,可别往太深的地方去,早些回来!”
彭小娥眉眼弯弯,轻声应着:“知道啦王叔李婶,我就在近处转转,不走远的。”
语罢,踩着铺满落叶的山路,一步步往林间走去。
山路蜿蜒,两旁皆是参天老树,枝叶交错,遮去大半日光。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碎金似的晃人眼。路边生满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嵌在绿草间,山泉顺着石缝叮咚流淌,声音清越,像拨弄琴弦。
彭小娥一路走,一路看,心底满是欢喜。城里见不到这样原生态的景致,没有高楼遮挡,没有车马喧闹,只有风声、鸟鸣、泉响,入耳皆是安宁。她走走停停,偶尔驻足观望,心里暗暗构思着画面,不知不觉间,竟越走越远,偏离了常走的山道,踏入了更深的密林。
寻到一处向阳的山坳,背靠青石崖,身前是层层叠叠的林木,远处能望见平安村错落的屋舍,炊烟袅袅,山水相依,景致恰到好处。彭小娥心里欢喜,便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支起画板,调好颜料,静下心来缓缓落笔。
她画画极专注,一入了画境,便忘了时间,也忘了周遭远近。笔尖在画纸上游走,远山、近树、流云、炊烟,一点点在纸上成型,山野的灵秀,乡村的温婉,都被她细细描摹进去。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山雀啼鸣,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世间只剩她与眼前的山水。
不知画了多久,天色悄悄变了。
原本清亮的天光慢慢暗沉下来,山风陡然变凉,裹挟着浓浓的雾气,从山谷底下缓缓升腾而起。白雾像轻纱一般,一点点漫过树林,缠绕山腰,起初还能看清几步外的草木,不消半个时辰,浓雾翻涌,遮天蔽日,周遭瞬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村落、近处的林木全都隐没在雾色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彭小娥这才猛地回过神,停下画笔,抬头望去,心里陡然一慌。
山间起雾来得太快,浓得化不开,视线不足两米,周遭皆是一模一样的树林草木,来时的小路早已被雾气吞没,根本辨不出方向。山林里静得有些吓人,风声穿过枝叶,呜呜作响,平日里好听的鸟鸣此刻也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压抑的静谧。
她自小在城里长大,虽回乡几日,却从没有独自深入山林遇上大雾的经历。性子本就腼腆软怯,此刻孤身一人困在雾林里,心头瞬间涌上怯意,手心微微发凉,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画笔。
试着起身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几步,四周雾色弥漫,树影幢幢,看着都觉得陌生,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归路。越往前走,心里越慌乱,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落叶湿滑,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混着浓雾,把整座山林裹得严严实实。山风裹着凉意吹在身上,彭小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又怕又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不敢再乱走,只能站在原地,小声唤了几句,山林空旷,只有回声飘荡,无人应答。
这边彭小娥被困深山,心急难安,村里已然乱了分寸。
午后曹方方一直在村里处理村务,排查村内道路修缮事宜,挨家走访了解秋收准备情况。他生得挺拔硬朗,当过兵,行事沉稳寡言,做事靠谱利落,身为平安村的村长,村里大小琐事,他事事放在心上,从不敷衍。
傍晚时分,有村民匆匆找到他,神色焦急:“方方村长,不好了!老彭家那回乡的小娥丫头,背着画板进山写生,到现在还没回来,山里起了大雾,怕是走迷路了!”
曹方方闻言,眉头瞬间蹙起,神色立马沉了下来。
他心里第一时间就揪紧了。彭小娥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温柔文静,不熟悉山里地形,偏偏又爱安静沉迷画画,一旦入了神,最容易忘了时辰。眼下深秋山林雾重,一旦迷路,天色又渐晚,山路湿滑,林间多碎石杂草,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伤,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什么时候进山的?往哪个方向走的?”曹方方语气沉稳,不带半分慌乱,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村民连忙回道:“早饭过后就去了,往村后西山坳那片林子去的,我们几个老人盯着半天,后来起雾看不见人影,等到这会儿天都暗了,还不见人回来,实在着急。”
“立刻召集几个熟悉山林的青壮年,带上手电、木棍,跟我进山找人。”曹方方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安排下去,语气果断利落,“大家分头走,不要乱喊惊扰山林,顺着西山坳周边慢慢搜寻,留意路边脚印、画板痕迹,务必把人安全找回来。”
话音落,他转身回村委拿了手电、备用外套,又揣上打火机和应急干粮,脚步匆匆就往山林方向赶。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平日里那份清冷沉稳,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牵挂。
他心里清楚,彭小娥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些倔强,沉迷画画便容易忘我。这大雾天在山里耽搁久了,又冷又怕,定然慌得不行。儿时她还在村里住的时候,就是个胆小腼腆的小姑娘,受不得半点惊吓,如今孤身困在雾林,想想都让人心疼。
很快,几个村里熟悉山路的汉子集结完毕,跟着曹方方一头扎进白茫茫的山林里。
浓雾裹着寒气,扑面而来,视线极差。曹方方走在最前面,手电光束穿透雾气,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路面。他步伐稳健,目光锐利,仔细打量着路边的草木、脚印,一边走一边轻声呼喊彭小娥的名字,声音温和却穿透力极强,在雾林间缓缓散开。
“小娥!彭小娥!你能听见吗?应声一句!”
雾气缭绕,风声簌簌,起初并没有回应。
同行的村民心里都有些发慌:“这雾太大了,怕是不好找啊,这姑娘不会往深处走了吧?”
曹方方神色镇定,脚步不停:“她第一次来写生,不会刻意往深山去,应该就在西山坳附近,只是雾大辨不清方向,咱们慢慢找,别着急,她应该就在附近。”
他比谁都沉得住气,也比谁都细心。一路留意着路边有没有掉落的画纸、脚印痕迹,凭着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熟悉感,一点点往山坳深处探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矮树林,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气息。
曹方方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再次放缓声音唤道:“小娥?是你吗?别害怕,我是曹方方,村里来接你回去了。”
片刻后,雾色里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声应答,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害怕:“我……我在这里……”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曹方方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脚步立马加快,循着声音往前走去。
浓雾散开些许,隐约看见一棵老树下,彭小娥抱着膝盖坐在青石上,画板放在身侧,发丝被山间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上,肩头微微蜷着,眼里含着浅浅的湿意,又怕又冷,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助的柔弱。
暮色雾色交织,衬得她身形格外单薄。
曹方方走到她身前,放缓了平日里清冷的语气,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暖意,没有半分责备:“别怕,我来了。迷路了是不是?”
彭小娥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曹方方,挺拔的身影立在雾里,眉眼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积攒许久的慌乱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眶更红了,小声点点头:“雾太大了,我分不清路,走不出去……”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后怕,像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惹人怜惜。
曹方方看她发丝潮湿,脸色微凉,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轻轻递过去,语气温和:“山里雾凉,先披上,别冻着。画画入了神,忘了时辰,不怪你。”
他没有半句指责,只有温柔的体谅和妥帖的关照。明明是她自己贪玩走远迷路,他却半点没有埋怨,只想着她冷不冷、怕不怕。
彭小娥心头一暖,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与温润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凉与惊惧。
曹方方弯腰帮她收拾好画板、画具,细心地背在自己肩上,而后伸出手,语气沉稳温柔:“来,起身,我送你下山。雾大路滑,跟着我走,别怕,有我在。”
彭小娥抬头望着他,夜色雾光里,他眉眼端正,神情认真可靠,像一座安稳的青山,立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所有山林的惶恐与寒凉。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放进他宽厚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稳稳的温度,一握住,便让人莫名心安。
曹方方小心翼翼牵着她,走在前方开路,时时留意脚下湿滑的山路,遇到陡坡碎石,便轻声提醒:“慢一点,这里路滑,踩着我走过的地方落脚。”
路过低矮树枝,他便下意识抬手挡在她头顶,怕枝叶刮到她;遇上雾气浓重看不清路,便把自己的手电往她身侧倾斜,照亮她脚下的路。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轻踏落叶的声响,还有山风缓缓拂过林间。彭小娥跟在他身侧,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出茫茫雾林,心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淡淡的暖意。
雾气在身后缓缓散开,暮色渐晚,远处平安村的灯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温柔地缀在山野之间。
同行的村民跟在身后,看着两人并肩慢行的身影,相视一笑,都悄悄放慢脚步,不往前打扰,只默默跟在后方。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山路,温柔得不像话。
一路缓缓下山,等到走出山林,望见村口熟悉的老槐树与错落的屋舍,彭小娥才彻底松了口气,心头的惊惧全然消散。
曹方方把她送到老屋门口,替她放下画板画具,又叮嘱道:“往后再来山里写生,切莫走得太远,也别太过沉迷忘了时辰。山里天气多变,起雾落雨都快,一个人总归不安全。”
语气是叮嘱,却满是细心的关怀,没有半分严厉。
彭小娥抬眸看着他,眼里带着感激,轻声道谢:“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带人进山找我,谢谢你,曹方方。”
月色初上,洒在院落墙头,落在两人肩头。曹方方望着她温软眉眼,神色柔和,淡淡开口:“都是乡里乡亲,理应照看。你在平安村住着,有任何难处,或是出门不便,随时都能找我。”
夜色温柔,山野寂静。
老屋门前的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山野的清宁,也带着两颗心悄然靠近的悸动。一场山林雾起的意外迷路,一次深夜进山的守护寻觅,让初见的好感,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化作一缕绕不开的温柔,散在平安村烟火岁月里,绵长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