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村的秋,一日比一日温润。
田畴里稻穗沉了腰,金浪一层层铺向山脚,河边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便飘飘扬扬飞满半空。村子依山而卧,溪水绕着村巷缓缓淌,青瓦土墙,老树篱院,处处都是慢悠悠的烟火气息。
彭小娥自那日给曹方方送了桂花糯米糕,收下他回赠的菜园鲜货后,心里那份生疏的隔阂,便像被山间清风拂过,淡了大半。两人见面不再只是客气的招呼,偶尔在路上遇见,停下来说几句家常,语气里多了几分熟稔,眼神碰在一起,也会悄悄别开,心底悄悄泛起一点说不清的腼腆与悸动。
她依旧每日背着画板,在村子四周写生。不往深山里去了,只在村口老槐下、溪畔石桥边、田埂尽头,安安静静落笔。笔下的平安村,山有层次,水有温柔,屋舍错落,炊烟袅袅,每一笔都带着她对这片乡土的偏爱。
这日午后,日头不烈,云影悠悠。
彭小娥刚在院中小石桌上画完一幅村景水彩,正收拾画具,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说话声。听着有村长曹方方的沉稳嗓音,还有村里几位干部大叔的商量声,脚步停停走走,就在院墙外头。
她心生好奇,轻轻走到门边,倚着门框往外瞧。
只见曹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袖衣衫,身姿挺拔,立在村口那面老旧的土砖墙前。那堵墙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脱落,青苔隐生,还被人随手画了些歪歪扭扭的涂鸦,看着杂乱,与四周清灵的山村景致格格不入。
几位村干部围着墙站着,眉头都微微皱着,一脸犯难。
一位年纪稍长的村支书叹了口气,指着墙面说道:“方方啊,咱们平安村这阵子忙着美丽乡村整治,路修好了,河道清干净了,院子也规整得像模像样,就剩这村口这面大墙,实在煞风景。上头要求做文化墙,装点乡风民俗,可咱们村里都是种地务农的,没人会画画,请外头的画师来,花钱不说,还未必懂咱们山里人的心意。”
另一个大叔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墙面面积不小,要画图、写字、绘山水风俗,咱们谁也拿不起笔。总不能就这么空着,白白糟蹋了村口这一块门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满心发愁。
曹方方望着斑驳的土墙,眉眼沉静,也跟着沉吟不语。他当了这平安村的村长,一心想把村子打理得更美,让村容换新,让往后能引些游人,帮村民多添一条增收的路子。可画画这雅致活儿,偏偏是村里人的短板,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妥当法子。
他正低头思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轻柔温软的女声。
“曹村长,若是不嫌弃,这面墙……我可以试着画一画。”
众人闻声一齐回头。
只见彭小娥静静立在院门口,眉眼温婉,衣衫素净,背着画板,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像一枝临水而立的秋荷,恬淡又秀气。
曹方方眼里掠过一抹意外,随即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轻声开口:“小娥?你怎么出来了。这事太费心,又是整面大墙,不是小幅写生,怕太劳累你。”
他是真心不愿麻烦她。一个城里毕业的美术生,本是回乡安安静静过日子、画画散心的,何苦揽下村里这份费力不讨好的粗活。墙面风吹日晒,站着作画又累又晒,他舍不得她受这份辛苦。
旁边的村干部们却是眼前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哎呀!我怎么把小娥丫头忘了!”
“人家是正经美术专业的大学生,手里那画笔厉害得很,画山水、画花鸟、画民俗,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对对,前些日子我就看见她在河边画画,画得跟真景一模一样,灵气得很!这文化墙交给她,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满脸欣喜,围着彭小娥连连夸赞。
彭小娥浅浅一笑,神色从容温和:“我本来就是学美术的,平日里也爱画咱们平安村的山水人情。这面墙空着确实可惜,若是用来画乡村风景、农家日常、乡风家训,既好看,又能衬咱们村子的气质。我闲着也是闲着,免费帮村里画,不费事的。”
她心性善良,又偏爱这山村烟火。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为平安村添一分景致,她是真心愿意的,半点没有不情愿,也不图什么报酬。
曹方方看着她澄澈温和的眉眼,知她是真心实意想帮忙,心里既感激,又多了几分欣赏。这般温柔文静的姑娘,心底却藏着一份通透热忱,不娇气,不矫情,难得可贵。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那便辛苦你了。你只管构思画稿,材料、搭架子、清理墙面、找人打下手,都由村里来安排,不用你操心半分。若是累了就歇,不用赶工期,慢慢画就好。”
这话体贴周到,处处都替她着想。
彭小娥轻轻点头:“好,那我先回去构思图样,明日便可以动工。”
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
村干部们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个个眉眼舒展,连连道谢,夸着平安村来了个有才又好心的姑娘。
自这天起,村口的文化墙,便成了平安村众人日日驻足观望的一处景致。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忙活开来。曹方方亲自带人,先把旧墙面清理刷洗,铲去斑驳浮皮,抹平裂缝,又找来匠人搭起简易的木架,备好涂料、颜料、排笔、石灰,一应物料置办得整整齐齐,半点不用彭小娥费心。
动工那日,天朗气清,秋风和暖。
彭小娥换上轻便的衣衫,挽起袖口,站在木架旁,先拿粉笔轻轻勾勒轮廓。她心思细腻,画稿早就想得周全:一侧画青山叠翠、溪水绕村、田垄秋收;一侧画农家炊烟、邻里闲话、孩童嬉戏;中间配上简约雅致的乡风标语,不浮夸,不张扬,处处贴合平安村的乡土本色。
她站在架子上落笔,凝神专注,一笔一画,从容不迫。
村里的老人、妇人、放学的孩童,都爱围在不远处看着,小声赞叹。
“你看这线条,多秀气,山水画得跟咱们村真景一样。”
“不光会画画,心思还细,连咱们种地、晒谷、纳凉的样子都画上去了。”
“城里来的大学生,一点架子都没有,踏踏实实帮村里做事,真是个好姑娘。”
众人的议论都是真心的夸赞,没有半分闲话。
曹方方白日里忙完村务,总会抽空过来,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他不打扰她作画,就立在树荫下,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看她垂着眉眼,认真落笔;看她被秋风拂动发丝,轻轻飘起;看她偶尔抬手拭一拭额角细汗,眉眼间带着一份安静温婉。
他见过军营里的刚毅凌厉,见过世事里的人情世故,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柔和的模样。像山间一缕清风,一汪泉水,悄悄落在他心上,绕着绕着,就舍不得移开目光。
有时彭小娥画得久了,站得腿酸,下意识揉一揉腿,稍稍蹙眉。曹方方见了,便悄悄走上前,声音放得低低的:“累了就下来歇会儿,不急着赶。我给你带了温水,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说着递过保温杯,里头是温温的山泉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彭小娥接过,心头一暖,抬头看向他,轻声道谢:“多谢你,总这么费心。”
“应该的。”曹方方淡淡应着,又细心叮嘱,“架子不稳,上下慢些,别着急。太阳渐渐烈了,要不我给你搭块布遮阴?”
事事都想得周全,妥帖入微。
彭小娥摇摇头笑了:“不用这般麻烦,秋风凉,晒着也舒服。慢慢画,不碍事。”
白日里,两人一个专心作画,一个默默守在一旁,偶尔说几句画稿构思,聊聊村里的风俗旧事。彭小娥问他平安村的老传说、旧时农事,曹方便慢慢给她讲,语气沉稳,娓娓道来。他生在这片山,长在这片村,一草一木、一俗一习,都了然于心。
彭小娥听得认真,时不时把听到的风土人情,暗暗融进画里。一来二去,两人说话越来越自然,眉眼相对时,多了几分默契与温柔。
晌午时分,村里婶子们心疼彭小娥辛苦,轮流送来自家蒸的馒头、稀饭、小菜。曹方方怕她不好意思收,便替她接着,分好碗筷,陪着她在树下简单吃几口午饭。乡间粗茶淡饭,却吃得格外安稳暖心。
午后日头偏西,光影柔和。
画墙的轮廓已然成型,青山流水、村舍炊烟隐隐可见,色彩淡雅不俗,透着一股子田园诗意。路过的村民看了,个个惊叹不已,都说原本破旧的土墙,一下子活了过来,成了村口一道好看的风景。
彭小娥放下画笔,退到远处,望着自己笔下的画面,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露出浅浅笑意。
曹方方站在她身侧,一同望着墙面,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画得真好,把咱们平安村的灵气都画出来了。朴素,干净,耐看,比外头那些刻意花哨的墙画强多了。”
被他这般直白夸赞,彭小娥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只是随手描摹村里的日常罢了,谈不上多好。往后还有几日才能全部完工。”
“不急。”曹方方望着她,眼神温温的,“你慢慢画,我日日都在这边守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秋风轻轻拂过村口老槐,叶子簌簌落下,飘在两人脚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立在彩绘墙前,山水入画,人立晚风,眉眼相望,心意悄悄相融。
一面乡村文化墙,绘尽乡土烟火;
一段朝夕相伴时光,牵起心底温柔。
彭小娥凭着一支画笔,融进了平安村的烟火人间;曹方方凭着一份默默守护,住进了姑娘的心底温柔。情愫像秋后悄然生长的草木,不声不响,却一日比一日繁茂。
往后几日,画墙依旧日日动工,两人日日相见,朝夕相伴。
村里人的眼里,早已把这温柔有才的姑娘,和沉稳靠谱的年轻村长,悄悄看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闲话都是善意,目光皆是祝福,只等着看这份山野相逢的缘分,慢慢开花,稳稳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