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的平安村,夜来得柔,晨也醒得清。
天刚蒙蒙亮,远山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笼了一层半透的白纱。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隐在雾气里,朦朦胧胧,添了几分诗意。村里的鸡啼一声接着一声,清亮悠远,划破山村清晨的静谧。炊烟顺着瓦檐缓缓升起,混着山间晨露的湿润气息,漫遍条村落。
田埂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沾在叶尖,风一吹,便轻轻滚落,打湿了路边的青石板。溪水叮咚流淌,绕着山脚弯弯曲曲向前,水声清浅,和着林间清脆的鸟鸣,凑成了山村最动人的晨曲。
彭小娥素来习惯早起。
昨夜和曹方方在老槐树下星下私语,心里揣着一份浅浅的悸动与安稳,睡得格外踏实。天刚亮透,她便早早起身,简单梳洗过后,换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衫,推开老屋院门,迎面扑来一股清冽甘甜的山风,瞬间让人神清气爽。
院里的几株野花沾着晨露,开得肆意又鲜活。墙角的草木郁郁葱葱,在晨光里透着温润的绿意。彭小娥伸了个懒腰,望着眼前青山环抱、烟火袅袅的村落,心底满是安稳。
她今日打算趁着晨间凉快,去村口把文化墙余下的收尾部分画完。连日来一点点勾勒描摹,墙面山水、田园农舍、乡土民俗图案已初具模样,只差最后润色落款,便能彻底完工。
收拾好颜料、画笔、调色盘,装进帆布包里,彭小娥提着包,慢悠悠顺着村间小路往村口走去。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微凉温润,两旁农家院落门前种着豆角、南瓜,藤蔓爬满篱笆,缀着嫩生生的瓜果,满眼都是烟火田园气。
路上已有早起劳作的村民,扛着农具往田里去,遇见彭小娥,都笑着停下打招呼。
“小娥姑娘起得这般早啊!”
“是啊姑娘,文化墙辛苦你了,画得真好,把咱们平安村的山水都画活了。”
彭小娥眉眼弯弯,一一笑着应声回应,语气温和有礼。在村里住得久了,邻里乡亲都朴实热忱,待她格外亲近,早已没了初回乡时的生疏隔阂。
走到村口文化墙旁,晨光恰好洒在墙面之上,光影柔和,最适合落笔上色。彭小娥放下背包,寻了块干净石块坐下,正准备调颜料,身后便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心里便知晓,定是曹方方。
这些日子,他总像是掐着时辰一般,每每她晨起做事,总能不经意间遇上他。
彭小娥缓缓转头,果见曹方方从田埂那头走来。他穿着朴素的粗布劳作装,裤脚挽到膝盖,脚上踩着胶鞋,沾了些许泥土,一看便是刚从田里查看庄稼过来。晨间的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眉目清朗,浑身透着山野汉子的踏实沉稳。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步子不疾不徐,径直走到彭小娥身前。
“一早便见你院门开了,猜你又来赶工画墙。”曹方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画具,又看了看微凉的晨色,语气带着自然的体贴,“清早露水重,地上凉,怎么也不垫块厚布坐着?小心着凉。”
说着,他便转身从旁边农家闲置的柴垛边,搬来一块厚实平整的木板,轻轻放在石旁:“坐这个,隔凉也安稳。”
彭小娥看着他细致妥帖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轻声道谢:“多谢你,总这般细心。”
“举手之劳而已。”曹方方淡淡一笑,把手里的竹编食盒递到她面前,“我娘今早蒸了玉米窝头,煮了山里的土鸡蛋,还有一碗杂粮粥,让我给你送过来。清早空腹作画伤身子,先垫点吃食。”
竹编食盒带着温热的温度,质朴又干净。彭小娥微微一怔,心里软软的。自打回乡,曹方方母子总是时常记挂着她,今日送些自家蔬果,明日递些糕点吃食,从不刻意讨好,却处处透着质朴的关怀。
“实在太麻烦阿姨了,总频频叨扰。”彭小娥有些不好意思。
“乡里乡亲,哪来这么多客气。”曹方方将食盒打开,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金黄软糯的玉米窝头,圆润饱满的土鸡蛋,还有一碗冒着温热气息的杂粮粥,透着家常烟火气,“我娘说你城里长大,吃不惯乡下粗茶淡饭,特意做得软糯些,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晨光落在食盒上,暖意融融。彭小娥看着这份用心备至的晨间吃食,心头暖暖的,也不再过多推辞,轻声应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坐在木板上,慢慢吃着早饭。玉米窝头清甜软糯,土鸡蛋香嫩入味,杂粮粥绵密养胃,都是最朴实的农家味道,却比城里精致的糕点更让人暖心。
曹方方就静静立在一旁,不打扰,不催促,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山峦,身姿挺拔,安安静静陪着她。晨间的风轻轻拂过,带着稻禾与草木的清香,周遭只有鸟鸣、风声与远处溪流的叮咚声,岁月安静得恰到好处。
待彭小娥慢慢吃完早饭,收拾好食盒递给曹方方,便起身拿起画笔,准备继续给文化墙润色。
曹方方顺手接过食盒拎在手里,走上前,站在一旁看着墙面。几日不见留意,整面文化墙已然绘得生机盎然:青山叠翠、流水绕村、农人居舍错落,还有村民耕田、采茶、晒谷的烟火模样,笔触细腻,意境温婉,把平安村的乡土风情尽数勾勒了出来。
“你画得真好。”曹方方由衷赞叹,目光里满是欣赏,“一笔一画,都透着咱们村子的精气神,比旁人凭空描画要真切得多。”
“日日住在村里,看惯了这般山水烟火,落笔自然有感觉。”彭小娥握着画笔,浅浅笑着,“我不过是把眼里看到、心里喜欢的平安村,原样画下来罢了。”
她说得谦逊,可笔下的灵气与心意,旁人都看得明白。
晨光渐盛,雾气慢慢散去,远山露出清晰的轮廓,田野里的庄稼在阳光下泛着青绿光泽。彭小娥凝神静气,握着画笔细细勾勒边角纹路,落笔从容,神情专注。
曹方方没有离去,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不懂绘画技巧,却能看懂画里的温柔,看懂她眼底对这片山村的真心眷恋。阳光洒在她温婉的侧脸上,睫毛纤长,神情安静认真,像山野间一朵静静绽放的山花,恬淡又动人。
偶尔有村民路过,看见两人一个静心作画,一个静静守候,都心照不宣地笑着走远,不忍上前打扰这份静好。
画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晨间的凉意散去,微微有了暑气。彭小娥停下画笔,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曹方方见状,立刻走上前,从随身口袋里掏出干净的粗布手帕,递了过去:“歇会儿吧,日头上来了,别累着身子。擦擦汗。”
彭小娥接过手帕,指尖不经意相触,依旧是熟悉的温热。她低头轻轻擦了擦额角汗水,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浅红,轻声道:“还好,快收尾了,再有小半日就能全部完工。”
“不急,慢慢画,别赶时辰累着自己。”曹方方语气温和,“村里也不催,你随心便好。”
他说着,目光扫过旁边草丛,见蚊虫渐渐多了起来,想起昨夜她被蚊虫叮咬的模样,便开口道:“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回去拿把扇子,再带点驱蚊的草药来。日头大了,蚊虫也闹得凶。”
不等彭小娥应声,他便转身,脚步沉稳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望着他挺拔离去的背影,彭小娥立在原地,心头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他从不会说甜言蜜语,却总能把她的一点一滴都放在心上,细碎的关怀,无处不在,润物无声。
山风轻轻吹过,吹动她鬓边发丝,也吹动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意。
不多时,曹方方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还抱着一小捆晒干的驱蚊草药,走到墙角轻轻摆放好,淡淡的草木香气散开,蚊虫瞬间便少了许多。
而后他走到彭小娥身边,默默站着,时而帮她递下颜料盘,时而替她拂去落在画纸上的落叶,安静相伴,不言不语,却处处妥帖。
秋晨山野清朗,晨光温柔,烟火漫村。
一人执笔绘山村烟火,一人相伴守岁月安然。没有直白的情话,没有刻意的靠近,只在一朝一夕的细碎日常里,彼此牵挂,彼此照应。
山水为邻,烟火为伴,晨光作序,心意渐明。
平安村的秋日清晨,因这一份默默相伴,染上了温柔绵长的暖意。两颗心,也在这田园烟火、朝夕相处里,靠得越来越近,温柔生根,悄然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