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和煦,把平安村的屋瓦、田垄、树梢都烘得暖融融的。
风从姑射山深处漫下来,不疾不徐,带着山野草木的清芬,又混着田间晚稻成熟的淡香,绕着村巷悠悠流转。檐下桂树落了细碎小花,铺在青石板上,浅浅一层,暗香袭人。
自打王大婶登门唠过家常,村里人心照不宣,都把彭小娥和曹方方看成天生一对。嘴上不常明说,眼神里却都是善意的期许,遇见了便笑着打量,背地里也常悄悄念叨,盼着两人早日修成良缘。
彭小娥自打那日被王大婶点破心事,心底便多了一层腼腆。平日里出门偶遇邻里大婶,总要微微低头,耳根发潮热,走路都添了几分拘谨。可心里又清楚,自己对曹方方早已情根深种,只是女儿家矜持,不愿轻易表露。
这些日子她安安静静待在画室里,整理山林速写,打磨枫林秋景画作。一笔一画,心里却总不经意浮起曹方方的身影:山路引路的沉稳、闲庭煮茶的温和、星下私语的真诚、归途晚风里那句沉甸甸的承诺。
越想,心越软;越念,情越深。
曹母本就瞧着彭小娥温顺懂事、品性端庄,又有才情,自打王大婶过来唠过一番,心里更是满心欢喜,早已把她当成心底中意的晚辈。想着平日里儿子多得小娥姑娘照应,小娥孤身一人住在村里,少了家常烟火相伴,便有心做一桌农家饭菜,好好邀她来家里吃顿便饭。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光影柔和。
曹母收拾完院里农活,换了件干净布衫,提着小竹篮,慢悠悠往彭小娥老屋走去。脚步不慌不忙,脸上带着和善温软的笑意,一看便是专程过来串门的。
走到院门口,柴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见屋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曹母轻轻抬手,叩了叩木门,嗓音温和亲切:“小娥姑娘,在家吗?”
彭小娥正伏案作画,听见门外声响,连忙放下画笔,起身开门。见是曹母,连忙笑着迎出来:“阿姨,快进屋坐。”
“不进屋啦,我就站这儿跟你说两句话。”曹母眉眼含笑,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慈爱,“看你近日总闷在屋里作画,日日清简过日子,也舍不得好好做顿饭吃。”
彭小娥浅浅一笑:“我一人吃食简单,随便将就几口便够了。”
“那怎么能行。”曹母嗔怪似的摇摇头,语气恳切,“年轻人身子要紧,哪能天天将就。今晚家里炖了土鸡,蒸了南瓜糕,还摘了院里新鲜青菜,都是家常土味。我特意过来邀你,晚上别自己开火了,到家里来吃顿便饭,热闹热闹。”
彭小娥闻言,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辞:“阿姨太客气了,总这般叨扰你们,实在过意不去。”
“说什么叨扰。”曹母拉住她的手,掌心温温软软,格外亲切,“咱们乡里乡亲,本就该家常往来。何况你一个姑娘家住在村里,我们看着也心疼。方方也常念叨你,说你日日作画辛苦,正好过来一起吃顿饭,歇歇身子。”
话说得真诚又温和,带着长辈真切的关怀,让人实在不好再推脱。
彭小娥腼腆红了脸颊,只好轻声应下:“那……那就多谢阿姨费心了。”
“这才对嘛。”曹母笑得眉眼弯弯,“你不用急着收拾,待到傍晚天色凉些,慢慢过来便是。我先回去备菜。”
说完,曹母便转身慢悠悠离去。
彭小娥立在院门口,望着曹母走远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曹家母子待人素来真诚质朴,不掺半点虚浮,这般家常暖意,是她在城里孤身漂泊时,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回了屋里,她也无心再作画,只静静坐着,心头泛起一丝浅浅的悸动。知道今晚能和曹方方一桌吃饭,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又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不安。
天色渐渐向晚,落日染红远山,村巷里炊烟次第升起。
彭小娥简单整理了衣衫,拢了拢鬓边发丝,稍稍收拾妥当,才缓步走出院门,往曹家走去。
曹家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前栽着青菜篱笆,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红辣椒,满满都是农家烟火气息。还没走近,便隐约闻到院里飘出的炖鸡香气,浓郁醇厚,勾人食欲。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曹方方正在院里劈柴。
他褪去外衣,只穿一件素色短衫,臂膀结实利落,弯腰挥斧,动作沉稳有力。秋日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眉目清和,浑身透着山野汉子的踏实硬朗。
听见脚步声,曹方方停下手里动作,抬眸看来。见是彭小娥,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放下斧头,迎了上来:“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和自然,像熟稔已久的家人一般。
彭小娥轻轻点头,耳根微热,低声道:“劳阿姨特意相邀,实在不好意思。”
“我娘早就想请你过来坐坐了。”曹方方侧身引她进院,语气温和,“平日里总受你客气,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不必拘谨。”
进了院里,曹母正从灶屋端着菜出来,见她来了,连忙笑着招呼:“小娥来啦,快坐快坐,饭菜刚好齐备,就等你了。”
堂屋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农家菜:砂锅炖土鸡热气腾腾,汤汁浓郁;清炒时令青菜翠绿鲜嫩;蒸南瓜糕金黄软糯,还有腌坛子小菜、自家土鸡蛋煎饼,样样都是朴实地道的乡下味道,看着便暖心暖胃。
三人依次落座。
曹母格外热情,不停往彭小娥碗里夹菜,又是鸡肉,又是南瓜糕,满眼慈爱:“别客气,只管放开吃。城里吃不到这般散养土鸡,多尝些。”
“谢谢阿姨,够了够了。”彭小娥连忙道谢,碗里很快堆起小山,心里满是暖意。
曹方方坐在一旁,不怎么多言,却时时留意着她。见她不好意思夹远处的菜,便默默起身,替她挪过菜盘;见她碗里饭少了,便悄悄拿起饭勺,帮她添上温热的米饭。一举一动,细致妥帖,润物无声。
饭桌上,曹母闲话家常,问她画室收拾得可还顺心,平日里作画累不累,山里走路可还习惯。句句都是贴心关怀,语气温和慈爱。
彭小娥一一轻声应答,举止温婉有礼。
曹母说着说着,便有意无意把话往两人身上引,目光看看彭小娥,又看看身旁儿子,笑着缓缓说道:“方方自小性子沉稳,不爱多说话,心里却实在靠谱。往后你在村里住着,有什么难处、什么琐事,尽管跟他说,别见外。”
彭小娥听得脸颊微热,低头扒着米饭,轻声应道:“我知道,这些日子,多亏方方处处照应。”
曹方方坐在一旁,听着母亲这般委婉撮合,面上依旧沉静,眼底却藏着浅浅笑意。他不插话,不辩解,只默默给彭小娥添了一勺鸡汤,语气平淡自然:“多喝点鸡汤,秋日润燥,暖身子。”
灯下家常小宴,饭菜温热,言语温和。
没有刻意的暧昧,没有直白的表白,却在长辈的善意提点、两人的默默关照里,情愫悄悄升温,氛围温柔又缱绻。
吃过晚饭,彭小娥起身帮着收拾碗筷,曹母连忙拦住:“你是客人,哪用得着动手,坐着歇着就好。”
曹方方也开口:“你坐着歇歇,我来收拾便好。”
说着,便主动端起碗筷往灶屋走去,动作娴熟利落。
彭小娥坐在院里石凳上,秋风吹过,桂香漫来,望着曹家温馨的院落,听着灶屋碗筷轻碰的声响,心底安稳又柔软。这般烟火家常、人情暖意,是她漂泊多年,最想要的安稳归宿。
待曹方方收拾妥当出来,夜色已然落满山村,一轮明月挂在山尖,星星疏疏朗朗亮着。
“天色不早了,夜里路静,我送你回去。”曹方方拿起墙边手电,语气自然。
彭小娥没有推辞,轻轻点头。
两人走出曹家院门,踏着月色,顺着安静的村巷往老屋走去。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清清浅浅,两人并肩慢行,影子被月色拉得悠长,偶尔轻轻相挨,又悄悄分开,透着几分少年少女的腼腆温柔。
一路无话,只有晚风轻拂,虫鸣浅唱。
快要走到院门口时,曹方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月色映着他清俊眉眼,语气格外认真柔和:“往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我娘很喜欢你,我……也盼着能时常见你。”
一句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借着月色晚风,轻轻道出。
彭小娥心口猛地一颤,抬眸望向他清亮温柔的眼眸,脸颊染上浅浅红晕,心底小鹿乱撞,只轻轻低低应了一声:“嗯。”
月色温柔,村巷寂静。
家宴一席暖了人心,温言一句动了芳心。
两颗原本贴近的心,在这秋日烟火、月色家常里,已然牢牢相依,只待岁月缓缓,情定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