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明显松弛了下来。
“书记,您这是声东击西。”
董远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他看着天花板那盏没开的吊灯,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本科读的是历史专业。”
“大学四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件事,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没有一个是直来直去硬碰硬的。你说是声东击西也行,你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罢,都是一个道理,你想让对手往左看,你就得在右边弄出点动静来。”
他放下双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落在顾佑安脸上,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第三件事。”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顾佑安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
“留意一下这几年煤炭领域的相关案件,尤其是那些跟抢占煤矿有关的。不是正常收购,不是合法兼并,是那种,矿还是那个矿,法人换了;煤还是那些煤,主人换了。原来的矿主,要么进了监狱,要么跑路了,要么莫名其妙地出事了。这种案子,不管是公安办的、检察办的、纪委办的,还是最后不了了之的,你都要想办法摸清楚。”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没有喝,又放下了。
杯底碰到茶几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特别是那些涉及到民营矿主跟国企、跟国资平台、跟有背景的民营资本之间的纠纷。表面上是合同纠纷、股权纠纷,底下是什么,你自己去判断。我不需要你下结论,我只需要你把事实摆在我面前。”
顾佑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的字迹比刚才更潦草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董远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董远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佑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像一根笔直的电线杆。
“佑安同志,”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光亮处传过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事交给你吗?”
顾佑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
“书记,我不知道。但您交给我,我就干。”
董远方转过身来。
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
“因为你没有退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顾佑安的心里:
“在云同,你比任何人都干净。干净的人没有把柄,没有把柄就不怕被威胁。我需要的就是一个不怕被威胁的人。”
董远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咽了下去。
然后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上。
“这三件事,有的要在明处做,有的要在暗处做。安全事故的资料,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搞,让煤炭局配合,让安监局配合,让县区报材料。如果有人问你想干什么,你就说——董书记重视安全生产,要搞一个全市煤矿安全形势的分析报告。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顾佑安在本子上记下了“安全事故——明线”。
“兼并重组的资料,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在搞。你想办法,从侧面、从外围、从那些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把东西凑齐。不需要一次到位,慢慢来,不着急。”
顾佑安在本子上记下了“兼并重组——暗线”。
“抢占煤矿的案子,更敏感。你不要自己去查,你没有那个权限,也没有那个资源。但你可以在整理安全事故和兼并重组资料的过程中,留个心眼。看到可疑的地方,记下来。一个案子可能看不出什么,十个案子摆在一起,规律就出来了。”
顾佑安在本子上记下了“抢占案件——暗线+交叉验证”。
董远方说完这三件事,不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顾佑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笔已经停了。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董远方。
“书记,还有一件事。”
顾佑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路晚晴那边,您打算怎么安排?”
董远方放下茶杯,想了想。
“裴启明那边我会交代。路晚晴以后的资料,都通过裴启明递。你不要直接跟她接触,你的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盯上。让裴启明去跟她对接,他现在还在政研室借调,不显眼。”
顾佑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朝董远方微微欠身。
“书记,那我先下去了。您交代的事,我尽快办。”
董远方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顾佑安双手握住,握得很紧,像是在无声地承诺什么。
“辛苦了。”
董远方说。
“应该的。”
顾佑安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董远方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又从头看了一遍。
路晚晴的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
五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把自己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金融硕士变成了一个四处奔走的上访者。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份材料上。
他把资料收好,放回档案袋里,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座灰蒙蒙的城市。
远处的工业区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变成一条条淡白色的云带,在高空慢慢飘移,像这个城市缓慢而艰难地呼吸。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了那把抽屉的钥匙。
金属冰凉,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个承诺。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但云同的冬天还很长,冷的时候还在后面。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也不知道那些藏在水面下的东西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但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呼吸着,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那些煤灰、那些烟囱、那些矿井深处的黑暗,都在等着他。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把深灰色的绒毛照得发亮。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火车拉着煤炭从矿区驶出来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像这个城市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