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办法。”
随着齐润这一句出口,众人心头一凉。喧杂再起,议论纷纷。
“那开渠引水、麻粮轮作、平山开田这主意也不是我出的啊。”齐润紧接着说,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咱们当初也不知道如何在上党养活几十万人的法子的,是开了百农宴,问了种地的老农,才找到的办法。现在,老天给我们出了更难的题,我们应该找谁要办法?!”
他猛地提高声音,压下了厅内嘈杂:“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一切向前发展,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力量!也是我们永远可以信赖和仰仗的依靠!”
“好!”马元义也似被齐润这番激昂的话语点燃了希望,他猛然站起,开口发声,斩钉截铁:“各乡的代表立刻回去,先安排战士帮山脚下的乡亲们搬出来,挖沟疏通田内积水,加固河堤,然后号召上党的百姓们来帮我们出主意!如果有谁行动不便的,就上门去给我背!咱们大家并肩子一起上,跟老天爷拼上一拼!”
说来也奇怪,雨竟在会议第二天的辰时停了。
来献计献策的百姓们,则是在午时到齐的,长子的府衙大堂再次挤满了两脚泥水的农夫们。与上一次来参会时全是拘谨的半百老农不同,这次被请来的人则涵盖了各年龄层的成年男女,他们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愁苦和焦虑。大家都受了灾,自家的事还没忙活完,但接到太平道的邀请,还是互相搭着伴来了。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数日不散的厚重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怯生生的阳光铺在湿漉漉的、满目泥泞的大地上。空气里混合着泥土、腐草和洪水留下的腥气。
马元义没有绕弯子,他站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开门见山:
“诸位父老乡亲,天降困厄,暴雨成灾。咱们的夏粮眼看要绝收。这下又到了生死关头。”
“我们太平道黄巾军,今天请各位乡亲来,不为别的,就为向大家求一条活路!有什么办法,能救救地里的庄稼?不管是什么主意,都请说出来!我太平道上下,感激不尽!”
“官长,你们还有空在这里耽搁,趁着雨停了,赶紧先把宿麦收了啊!”
马元义刚说完,一个壮健的妇人便先开了腔,她脸上带着一份焦急,口音是地道的上党本地腔。
“对!先抢收!”一个壮汉接口,他声音洪亮,带着庄户人的果断,“别的都可以慢慢想法子,麦子可不等人!水一泡,穗子容易发霉,秆子也软,风一吹就倒,再想收就难了!现在虽然麦粒还没完全硬实,有些还带点青,但总比烂在地里强!赶紧割了,摊开晾晒,哪怕是湿麦穗,晒干了也能吃!”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去年秋后种在熟田、良田里的宿麦,是眼下最接近收获、也最有希望抢回的一部分粮食。
随着开口发言的人越来越多,抢收宿麦的方案也迅速清晰起来:立即动员起来,优先收割未被完全淹没或倒伏不严重的麦田;利用一切空地、屋顶,甚至临时搭建木架晾晒;湿麦穗需反复翻动,防止霉变。
“麦子收完,就得抓紧排涝”另一个老农补充道,他眼窝深陷,但眼神精明,“有些渠道已经被山上冲下来的泥淤住了,得赶紧挖开,不然水泄不畅,还得内涝。”
“麦子收了秸秆可别丢,拿来晒干,既能烧火,烧出的草木灰撒到田里,还可以吸湿气,更可以肥田的。”
“麦子是能抢出些来,可咱们新开的山田里种的都是粟啊!”一个老汉愁眉苦脸,“粟苗最怕涝,根一泡就烂。我看了,山上冲下来的泥把好些粟苗都埋了,没埋的也东倒西歪,活不成几成了。就算现在排水,再补种粟,时节也赶不上了。”
这话让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粟的生长周期长,对时令要求严格,现在补种,注定无法成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站在角落、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再补种粟是肯定来不及了。那……能不能种点别的?种点长得快的?”
“长得快的?这时候还能种啥?”有人疑惑:“种些野菜秧子芦菔梗子可吃不饱肚子。”(注:芦菔即萝卜)
忽而,一个汉子高声喊道:“我知道!可以种荞麦!”
“荞麦?”另一人皱起了眉:“那玩意,口感粗不说,还苦,吃多了就胀肚子。”
“对,荞麦!”又一个老汉点着头应和着:“这东西命贱,不挑地,薄田、山地都能长。最要紧的是它长得快!从播种到收割,有个四五十天就成!现在种下去,八月中下旬就能收!就是口感差点,但能填肚子!磨成面,和上榆钱一起蒸成饽饽,那可是救荒的好东西!”
“可是荞麦种子呢?”立刻有人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寻常年景谁家会囤那么多荞麦种?咱们上党本来种这个的就少,就算有,也是各家零散留着防备春荒的,哪够咱这上万亩的田补种啊?”
这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上。没有种子,一切都是空谈。
堂内再次被焦虑笼罩。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个一直低着头、身形瘦削的老汉,慢慢举起了手挤了过来。他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苍白和几道狭长的鞭痕,大厅里的人都好奇的看着他,仿佛对其并不熟识,但他额角上烙印的那个阎字让齐润一眼就认出了,是之前他在路上解救的那批阎家逃奴里的带头老者。
那老者走到近前后嚅嗫了几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发出声音:“荞麦种子……我……我知道哪里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老丈,请说!”
老者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在共县,阎家,去年冀州大旱,好多地方绝收,那活阎王就让我们种荞麦。他当时说,荞麦打下来,能渡饥荒,可等荞麦收完了却都被那活阎王收走了,他拿去坐高起价往外卖,一颗也没给我们留,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那可是数百斛的荞麦啊!”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数百斛!不但可以解决上万亩田地的补种之需,甚至还能留下一部分作为口粮周济到秋收!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了进来。
“可是……那阎家的坞堡。墙高壕深,活阎王还养了上千私兵……”那老者摇头叹息。
“打下来!”于毒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区区一个阎家坞堡还能有上党、井陉难打?!”
“对!打下来!把百姓的劳动果实夺回来!”
群情瞬间激愤。绝境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会被死死抓住,何况是这么大一批可能救命的种子!
马元义和齐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抢收宿麦,补种荞麦。”马元义总结,声音沉毅,“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先把宿麦抢收了,立即动员全军全民,能收多少是多少。然后是清淤通渠,重整梯田,至于那荞麦种子……”他看向齐润:“川岳,十日,不,你还得从井陉调兵过来,十五日……”
齐润一笑,抱拳一礼:“阎家的私兵我见识过,不必调兵,打长子时的投石车还有两架就在府库里,我带上王白他们,再加典韦、许褚,白陉口的守军也有三百,足够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