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得知自己怀孕,珠珠原本打算将这个孩子打掉,然后在妇联同志的帮助下,踏上去其他地方工作的火车。
但最后还是心软了。
她想起五岁时,翠芳临终前说的话,她的耳朵变得烫烫的,仿佛母亲生命最后的气息还扑在她耳边。
想着翠芳从前一声声叫她“宝珠”,她觉得或许这个孩子是上天给她的宝贝,也是属于她的“宝珠”。
所以,珠珠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了。
她在妇联同志们的帮助下,离了婚,孤身一人去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小县城。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能开始新的生活了,但是新生活开展的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刚开始,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还算繁华的县城,想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最好是包吃住的,这样还能省下很大一笔开销。
但招工的人一听说她是孕妇,便纷纷摇头拒绝。她就是只能想着先租个房子落脚。
但租房也十分困难。
珠珠手里的钱不多,能让她选择的房子很有限。再加上她是个生面孔,房东都很警惕。
小县城的消息传得飞快,很快家里有房子出租的人都知道来了个年纪很小但怀着孕的女人在找房子。
几乎没人愿意租给她。
但是珠珠只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她本就年纪还小,身体还没发育好,再加上之前多次因暴力殴打导致流产,她的身体素质非常差。
本就很差的身体现在却要供养两个生命,珠珠的身体很难撑住。
她就只能求那位房东太太,把房子租给她。
房东太太很犹豫,她瞧着珠珠年纪不大模样十分俊俏,却又大着个肚子孤身一人跑到外地。
还以为珠珠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她可不想沾染麻烦。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觉得珠珠衣衫破旧,担心她日后交不上房租还要占着房子。
到时候,房东就算想赶她走,因为她是个孕妇,别人也会戳房东的脊梁骨。
所以,房东一开始就不打算租给她。
珠珠见苦求无果,就只能心灰意冷地扶着肚子慢慢往外走。她只觉得身体很重,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珠珠咬着牙撑着走到胡同口,靠着路边的电线杆擦了擦额头,看着天上的鸟,想起小时候翠芳唱给她听的小调。
歇了一会,珠珠刚打算离开,之前咬死了不肯租给她的房东太太却小跑着找了出来。
眉开眼笑地把珠珠扶了回去,答应租给她房子,甚至租金都比一开始说得要低两成。
将钥匙交给她,房东太太还十分慈眉善目地告诉她“我就住在楼上,如果有什么问题,就上楼敲门。”
前后态度变化之大,可谓是天差地别。
但珠珠已经没有力气深究其中缘由,她只想赶紧躺下,好好睡上一觉。
之后,珠珠就在房东太太的照顾下,安心养起了胎。
原本找到了房子,珠珠还是打算找份工作的,但是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她的身体太差了,前两个月,基本上只能躺在床上,不论吃什么都想吐,只能勉强吃些白粥果腹。
房东太太也有些于心不忍,偶尔做些清淡的饭菜,说是家里剩的不吃要浪费了,一股脑地塞给珠珠。
因为孕反强烈,珠珠甚至连出门赚钱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出租屋里,看着离婚时妇联同志们帮她争取到的微薄财产一点点消耗下去,急得她满嘴起泡。
后来,还是嘴硬心软的房东太太帮她找了份在家就能做的手工活,虽然薪资不高,但是完全能负担得起她自己的开销。
而且,珠珠经常会在早上一开门发现门口有个篮子,里面放了些够她一个人吃上两三天的菜、肉。
一开始她以为是房东太太送的,后来有一次半夜睡不着起来做手工活的时候才发现,放下菜肉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珠珠不敢声张,又重新陷入了那种惊慌失措的状态。
直到她生产。
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再加上孕期颠簸、焦虑,珠珠和翠芳一样,遇上了产后崩漏。
但,因为她为了省钱选择自己在家生孩子,所以她咽气的时候,身边连个医生都没有。
后来,珠珠的后事是由房东太太出面处理的,葬礼十分简单,除了街坊邻居,就是通过警察知晓珠珠死讯的妇联干部。
立碑的时候,所有人都犯了难。
因为所有人都只知道她叫“珠珠”,房东太太一直以为她是娘家姓朱叫她“小朱妹子”。
而警察和曾经帮她逃出生天的妇联干部却说,珠珠其实是是姓陈,却并没有登记正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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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遇忠讲到这,也忍不住哽咽。
“她到最后也没有名字么?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吗?”
长生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眉头拧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有名字!”
“我女儿有名的!”
“她本来……应该叫唐令溯。”
从前院赶回来的唐泓仪和唐乾站在庭院中,不知听了多少,人到中年的唐泓仪想起女儿满脸是泪。
唐乾忧心忡忡地牵着她的衣角,伸手搀扶着她坐到孔昭意身边。
唐泓仪从贴身衣服中扯出一个小挂坠,是个手工编织的小福袋,里面装着一颗钻石。
“这坠子,是我女儿亲手编的,当时下葬的时候,那个房东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埋进那个土坑里了。”
握着福袋挂坠的手不断颤抖,孔昭意没继续问下去,只是递了块手帕给唐泓仪。
其实,也不用问些什么,骨灰能做成钻石这件事情早就有人宣传过。
唐泓仪甚至都没能在女儿生前见上她一面,将她的骨灰做成钻石随身携带也算人之常情了。
几人都没说话,气氛渐渐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见唐泓仪情绪稳定下来,唐乾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珠珠姐姐生的孩子呢?”
提起这个,唐泓仪刚压下去的眼泪几乎再一次要冲上来,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最后是罗遇忠接过了话,他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地道出实情。
“那也是个女孩,命大的很。”
“第二天房东太太找过去的时候,说是那孩子小脸都冻紫了,也硬是没大声哭。”
“但是我们用尽手段,都没找到那个孩子的下落,只说是被好心人带回南方收养了。”
“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人,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孔昭意抿了抿唇,将大半个身子都转向唐泓仪,斟酌着语气,好半晌才开口。
“或许,我知道这孩子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