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意的靴跟嵌在碎裂的地砖缝隙中,整个人都像是钉在原地一般,目光沉沉地落在席地而坐的丧尸王身上。
那些从丧尸王胸前伤口中散溢出来的能量,如同一丝丝黑雾,顺着孔昭意的袖口,往脉管里钻。
凉得像是浸了冰一样。
或许是因为她吸收了不少黑色能量,所以她此刻竟然能隔着十步远的距离,摸到了一点和丧尸王相连的、微妙的情绪丝线。
她慢慢沉下心神,那些情绪丝线,瞬间就烫了起来——翻涌着的狂怒如同岩浆一样撞了过来。
那股几乎能够毁天灭地的戾气半点做不得假。
它恨,恨那个十月怀胎,却最终抛弃她的母亲。
更恨那些拿着针管将它困在手术台上,把它变成这副鬼样子的研究员。
最恨的,是这个让弱者从没有反抗余地的世界。
可就在这滔天恨意之下,孔昭意却觉得自己抿到了一丝细得几乎要断的“温”——大概是一点点连丧尸王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它在等什么?它在期盼什么?
孔昭意垂眸抿了抿唇,指尖微动,一把从唐家顺来的橡木扶手椅无声地落在地面。
她就这么施施然地坐在了丧尸王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依旧清清淡淡,像是在和什么旧日老友叙话一般从容。
“阿余,我应该可以这么叫你吧?
“我理解你的仇恨。”
“同时,我也一直都觉得,做了亏心事的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报应,即便那个人是你的生物学母亲。”
她的指尖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而我,将她带来,是想着或许可以跟你交换一点信息。”
“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会将她交给你,也会将那些研究员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知道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算是有共同的目标,所以或许我们不用动手呢?”
孔昭意的身体微微前倾,唇角藏着一丝笑意,眼尾也挂着毫不虚假的平和。
丧尸王猩红的双眼暗了些,视线慢腾腾地在孔昭意脸上转了两圈,又滑到安静站在一旁的长生身上。
最后,绕回原点,滞涩得像是砂纸磨木头一样的声音从丧尸王的喉咙中挤了出来。
“你也是这么收买她的?”
孔昭意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她所求的,和你并不一样。”
是的,重生后长生比孔昭意更看得开,她虽然依旧厌恶“永生花”的人,却并不像孔昭意这样心怀浓烈的仇恨。
孔昭意时常觉得长生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跳出一切规则之外,盯着这一切事情的发生。
而现在更想要摧毁“永生花”的人,似乎变成了孔昭意。
为长生,也为了她自己。
思及此,孔昭意顿了顿,指尖攥住了座椅扶手的边缘,声音更低了一分,语气中带着些自嘲。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泡在仇恨的苦水里,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活受罪的人。”
听见孔昭意的话,丧尸王先是一怔,而后又忍不住轻嗤一声。
“我现在也还算人?”
孔昭意一下子哽在了原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怎么都说不出来话。
说实话,在她的认知里,丧尸本就不再属于人类范畴。
即便是像刘长贵那样从始至终都站在人类这边,从没吃过人,甚至主动帮助她们清理其他丧尸的,她也始终只是当那是一个友善的异类。
而不是把对方当做是一个人。
这个想法有些冷酷无情,所以孔昭意一时之间也没法昧着良心一口应下。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还带着一丝黑色能量的冷意。
这时候,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着的长生走近了几步。
“是不是人有什么要紧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只属于人类的。”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起来,那些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有哪一个能算人?”
“但那又怎么样?只要能找到活下去的方式不就行了么?”
许是这观念有些惊世骇俗,让丧尸王一下子就挺直了脊背,原本松散的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
它不可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你看清楚,我现在可是丧尸,吃人的丧尸!”
“你一个活人,跟丧尸说这种话?”
在外面永远冷着脸,鲜少展露情绪波动的长生,此刻嘴角居然牵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像是无奈,又像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吃人?丧尸吃人,但是人类不也一直在无差别清理丧尸么?”
“即便是末世前,人类不是也会将其他动物摆上餐桌么?”
长生又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孔昭意的身侧,微微仰头看向还在惊诧中的丧尸王。
她掌心朝上,上面是一小撮肉干的碎屑——她刚才在腰包里抠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物种,本就是在互相争夺生存空间的。”
“只不过末世到来,多了几个变种,让这场争夺战打得更狠一点而已。”
“哪一边本事更大,拿到的地盘更广,自然就会成为那块地方,乃至整个世界的主人。”
“如果最后真的是丧尸称霸世界,那么人类就只是食物,和末世前的那些家畜没有区别。”
“那还有谁会议论丧尸吃人呢?”
这些话也并非是长生为了稳住丧尸王随口一说的。
之前她和黄珍在家里一起读书,在好朋友的带动感染下,长生也看了不少生物学书籍和文献。
慢慢的,她自己也积攒了一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或许是受到“永生花”的些许影响,长生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会更加冰冷一些。
她始终觉得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哪个人或是哪个物种。
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容许这些生灵暂时在这里繁衍生息。
就像她们在野山安家,她们会容许那些小型异化动物在附近区域安家,间接得到庇护。
不是因为那座山是属于她们的,只不过是她们的实力足够强横,山上其他的生灵争不过她们,便只能退让。
她们从不是那座野山的主人,只是暂时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罢了。
就像人类也从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只是暂时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物种罢了。
一旦有另一个物种崛起,打破了人类这么多年的统治,这个世界或许就要“易主”了。
这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