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了名。”棒梗说,“耿大队长批了我的假,让我回来复习,说考不上再回去,队里的果园还给我留着。可是沈叔,我心里没底,我念到初中就辍学了,后来在乡下虽然看了些书,可跟正经上过高中的人没法比。”
沈莫北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这孩子跟几年前那个在胡同里偷废铁、跟着红小将瞎混的半大小子,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他坐得稳,说话不急不躁,眼睛里有一种被土地磨出来的沉实,跟何雨柱那种天生的实在不一样,这是吃过苦之后自己挣来的。
“你估摸着自己能考多少分?”沈莫北问。
棒梗想了想,如实说:“语文还行,我在乡下这几年一直看报、记工分、写材料,认的字比在城里的时候多多了。数学差点,好多公式忘了,可陈学文给我留了几本课本,我每天晚上收工回来都做几道题,能捡回来一些。政治应该问题不大,队里天天组织学习,那些大道理我听也听熟了。”
“那就考。”沈莫北说。
棒梗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考不上,可你想想,你要是不考,你甘心吗?”沈莫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砸出来的,“你在乡下种了五年树,把西坡那片果园从荒地种成了挂果的林子,你那双手在黄土里刨了五年食,现在有机会用笔杆子吃饭了,你反倒不敢了?”
棒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妈这五年怎么过来的,你比谁都清楚,她在食堂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被罚扫过院子,可她没有一天倒下,你奶奶七十多了,天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等你回来。你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懂事,小当学习好,槐花也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们都知道,你在乡下吃苦,她们在家里不能给你添乱。”
沈莫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稍微放平了些:“现在机会来了,你问我要不要考——我告诉你,尽力就好,这是个机会,你们这一代人都不容易,高考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你们尽力就好,而且你还有容错,轧钢厂的招工名额还给你留着,等这段时间平稳下来,就算高考失败,你还有条退路,所以一切看你自己。。”
棒梗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叔,我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考不上我认,考上了我好好念。”
沈莫北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几本书——两本高中数学、一本语文复习提纲、一本政治常识,还有一摞丁秋楠帮他从医院同事那里借来的复习资料。
“这些你先拿着看,”沈莫北把书摞在石桌上,“不懂的来问你丁姨,你要是想找人一起复习,闫解旷过几天也回来,刘光福那边信上说也在准备,你们几个一块儿学,总比一个人闷头啃强。”
棒梗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朝沈莫北弯了弯腰:“谢谢沈叔。”
沈莫北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你妈去。这几年她给你寄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数。”
棒梗抱着书从跨院出来,在月亮门外站了一会儿。何雨柱正从中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炸好的素丸子,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凑过来往他怀里那摞书上看了一眼,笑了:“哟,这是要考状元啊?”
“何叔。”棒梗叫了一声,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何雨柱把碗往他面前一递:“尝尝,刚出锅的,萝卜馅的。你妈说你爱吃素丸子,我多炸了点,给你家端过去一碗。”
棒梗腾出一只手捏了一个,烫得直吸溜,可还是嚼得津津有味。何雨柱看着他吃,脸上的笑比平时深了几分:“小子,好好考,考上了何叔给你做红烧肉,做一大锅,管够。”
棒梗嘴里塞着丸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书往家走。走到中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何雨柱还站在月亮门外,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揣在围裙口袋里,朝他挥了挥。
闫解旷回来那天是十一月底,天已经冷透了,胡同里的水管子冻裂了两回,各家各户接水都得拿开水浇龙头。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火车站一路走回南锣鼓巷,脸冻得通红,可眼睛比走的时候亮堂多了。
闫埠贵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儿子远远走过来,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三大妈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闫解旷的胳膊,嘴里“儿啊儿啊”地叫着,眼泪把围裙都洇湿了一片。
闫解旷放下包,先叫了声“爸”,又叫了声“妈”,然后从包里掏出两包东西——一包山西小米,一包红枣,塞进三大妈手里。“队里分的,带回来给你们尝尝。”他的语气很平,跟在乡下时写信的语气一样,可闫埠贵注意到他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横一道竖一道的,像是被刀片划的。
当天晚上,棒梗、闫解旷、刘光福三个人在闫家碰了头。
刘光福是头天刚到家的,他比阎解旷早走了一天,从延安坐火车到燕京,路上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比在乡下时好了不知多少,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妈我回来了”,把二大妈吓得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葱。
三个知青坐在闫家那张旧方桌前,桌上摊着几本皱巴巴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旁边搁着三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闫埠贵泡的粗茶。
闫解旷先开口:“我算了一下,离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咱们得有个复习计划。语文我底子还在,数学忘得差不多了,政治得背,地理历史也得看。”
刘光福把腿跷在板凳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我比你们差远了,初中都没念完,这几年在延安就知道干活,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你们说,我是不是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