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京畿道西缘,横云渡。
一支绵延十数里的船队,正沿着贯穿大晋东西的云海驿道缓缓驶向西北。
最前方五艘开道战船尽数披挂金甲,船首悬着大晋京畿禁军令旗,甲板上站满了身穿紫金鳞甲的战兵。
每一艘船的两侧都布置着数十门镇灵炮,船底阵纹吞吐云雾,将沿途罡风撕开一条宽阔通道。
战船之后,则是五艘装载省亲礼器、宫中赏赐与年家祭祖之物的赤红宝船。
金丝玉楠木、千年灵香、宫制宝衣、丹药符箓,以及景泰帝赐给年家的灵酒仙果,一箱箱整齐封存在宝船内部。
每一口宝箱外面都贴着司礼监封条,由随行内侍与年家修士共同看守。
船队正中央,一艘长逾五百丈的紫金宝船被众星拱月般护在其中。
宝舫共有九层,主体以四阶上品紫云灵木炼制,楼阁飞檐之间垂落数千盏琉璃宫灯。
船主旗之上绣着大晋皇室图纹。
旗帜旁边,代表贵妃仪仗的金翎凤旗则高高悬挂,洒落大片赤金霞光。
省亲的排场极大。
沿途各州关城早已收到宗人府与礼部公文,每当船队经过,地方仙官都要提前数日清扫云路、开启驿阵,在城外百里列队迎送。
可在这份鲜花着锦般的尊荣之下,整支船队的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闷。
船队后方,除了礼部、司礼监与年家修士之外,还跟着一艘没有任何旗号的青黑战船。
那是玄镜狩天司以及其他机构的人。
说是护送贵妃省亲,也说是奉旨巡视西北诸州。
至于究竟要巡视什么,除了神都少数人之外便无人知晓了。
.......
紫金宝舫第三层,凤仪殿。
殿内铺着一整张雪狐灵毯,四角燃烧着龙涎静神香,丝丝缕缕的青烟盘旋而上,在穹顶凝成数只展翅青鸾。
殿外罡风呼啸,殿内温暖如春。
年贵妃斜倚在一张赤金凤榻上。
她穿着一袭绛紫色宫装,裙摆之上以金丝绣着百鸟朝凤图,乌黑长发挽成高髻,发间只插着一支赤金凤簪。
乍看之下不过三十许人,眉眼雍容温婉,身上也没有刻意散发出什么骇人威压。
可只要与她那双眼睛对视,便会发现其中藏着一种在深宫之中磨砺了数百年的冷静。
能够在景泰帝后宫中稳坐贵妃之位多年,又替自己的儿子争来郡王爵位与西域副都护之职,年贵妃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凤榻下方,十七皇子姬承璟临窗而坐。
他已经换去皇子常服,穿上了新赐的紫金郡王袍。
腰悬安西郡王金印,头戴五旒郡王冠,金丹巅峰的气息在体内凝而不发,配上那张继承自景泰帝的俊朗面容,倒也有了几分坐镇一方的郡王气度。
只是他的神情并不好看。
自船队离开神都之后,姬承璟已经数次回头望向正东方向。
可到了如今,身后早已看不见帝京那座横压万里的雄城,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云海,以及偶尔从云路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
年贵妃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紫金宝舫越过京畿道最后一座关城,前方云路石碑上的“京畿”二字彻底消失,姬承璟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母妃,儿臣有一事不明。”
年贵妃端起一盏灵茶,轻轻拨开水面浮叶,“是不明白本宫为何一定要你离开神都?还是不明白为何偏偏要去西北?”
姬承璟微微一怔,“母妃既然全知道,又何必晾着儿臣?”
“母妃,儿臣实在想不明白。”
“京中几位皇兄虽各自结党,可儿臣素来没有与他们正面冲突,自问是小心翼翼。”
“父皇这些年对儿臣也算宠爱,年家虽然有些颓势,但在朝中与军中也有不少故旧。即便儿臣暂时争不过八皇兄、大皇兄他们,也没有必要如此匆忙地请命就藩。”
“就藩”二字,被他说得格外生硬。
整座神都都以为,是十七皇子姬承璟没有争储之心,主动向景泰帝请命离京,愿意前往西北边关历练。
可实际上,那份请命奏疏中的所有内容,都是年贵妃亲自替他拟定的。
姬承璟只是被叫进宫中,最后被加盖皇子宝印送入司礼监。
待景泰帝亲自朱批落下,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安西郡王。
西域副都护。
听上去皆是尊贵无比的封号,可圣旨中同样写得明明白白:不得擅调大军,不得干预地方税政,一应西域军政事务皆要听从西域都护庆辰调遣。
说得好听,是让他跟在庆辰身边磨砺。
说得难听一些,他这个西域副都护不过是个空架子,到了雁门关之后还要屈居一名臣子之下。
而且之前在神都还有些小冲突,还娶了他暗中喜欢的铁清瑶姐姐。
姬承璟越想,心中越是不平。
“就算母妃认为京畿道七州局势诡谲,想让儿臣暂时避开神都,也大可去京畿道或者中南道。”
“京畿另外几州以及中南道,无论是修行还是积累人望,都远胜西北那片苦寒之地。日后神都有变,儿臣也能及时返回。”
“可西北道呢?”
“往北便是金帐汗国,越过雁门关又是西域七国。妖蛮、佛门、魔宗与西域诸国势力犬牙交错,听说庆辰最近还在大肆整肃边军与州府,连肃州牧罗冲、血屠真君秦无疆都被他关进了苦狱。”
姬承璟说到这里,压抑许久的不满终于彻底流露出来。
“母妃,儿臣是大晋皇子,是新封的安西郡王,是天家贵胄!”
“即便要历练,也不至于跑到西北听一个魔头出身的臣子号令吧?”
年贵妃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饮了一口灵茶,随后才将茶盏放回桌案。
“璟儿,你只看见了这些地方灵脉富庶、距离神都更近,却没有看见那里盘踞着多少危险,多少你皇兄的眼线与势力。”
“你凭什么在这些人之间左右逢源?稍有不慎就是危局。”
年贵妃目光微沉。
“西北虽然看着凶险,可实际却是最为安全之地。”
“而在神都、在中南道,想要一个皇子死,甚至不需要有人亲自出手。”
姬承璟眉头紧皱,“母妃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父皇尚在,谁敢明目张胆残害皇子?”
年贵妃看着他,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失望。
“你到现在还觉得,他们不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