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爹爹!”
地下青灰石阶通道里突然传来女孩兴奋的呼喊,紧接着飞奔的脚步声穿过螺旋阶梯幽幽飘进屋内。
女孩行动造成的动静不小,似乎跨出的步子很大,一步三阶,狂奔直下的脚步听着让人感觉她整个人几乎快飞起来,每次与地面接触时,整个地下空洞都在隐隐震动,屋顶洒落尘土,沙沙落地。
男子还在回味刚才与顾林的交谈,完全没注意身后通道传来的动静,头顶昏暗灯光开始轻微摇晃,桌上银质骨刀反射的光很快晃了他眼睛,定神扭头躲避视线时,忽瞥见桌角正放着一个棕色的精巧玻璃窄瓶。
他扇了扇空气中弥散的灰尘,定睛看去,只见那瓶内装有不明液体,已经见半,果断伸手将其抽了过来,接着迅速拧开瓶盖,也不顾里面是否是酒,咕噜咕噜猛灌两口下肚。
男子咂咂舌,又时不时抿吧抿吧嘴唇,似在回味。
确实是酒,就是这滋味吧……不太好喝,涩涩的,还有点麻舌头。
他拿起瓶子放在鼻下细细闻了闻,顿时皱起眉头。
没有酒香,反倒有股子酸腐的怪味,微微刺鼻。
男子盯着手中瓶子迟疑了一秒,接着一口豪饮而尽,咕噜噜全下肚,随后抬手擦擦嘴角,面不红,耳不赤,此刻感觉全身都通透了,心神畅然无比。
酒壮怂人胆,当是如此了。
即使入口的滋味谈不上如何甘醇,甚至气味能让人闻而却步,但男子对此却没有多余杂念。
那可是酒啊,多难得的东西,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喝上一口,多一秒犹豫就不配在这世上活着。
就在男子回味无穷时,身后忽传来女孩清灵透着尖锐的音色,“你是什么人?”
男子侧身恍然回头,只见一女孩站在连通地下室的通道口,左手抓着一只挣扎的四脚小动物,右手高过肩膀指着他,紧皱着细眉,眼中高度警惕。
他愣了愣,打个酒嗝,和善笑道:“我是顾先生的朋友,你是他女儿吧?”
“爹爹的朋友?”女孩眼中闪过狐疑,戒备侧着身子缓缓移动,与男子保持着安全距离,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浮上一抹狠色。
男子悠然起身,脸上笑意不减,视线也跟随女孩缓缓移动,一边细细打量着对方,一边热情自我介绍,“是的,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叫卡索克,朋友们都喜欢叫我的绰号——小卡。”
女孩目测有八九年岁,身量娇小,头上套着件海浪花底的樱红头巾,一头细密黑发长至颈肩,额前碎发留的参差不齐,宛若被狗啃过一般。
她上身着棕灰衣袍,下身则是同色截膝短裤,嫩白纤细的小腿上缠着灰白绑腿。
女孩虽穿得有些惨淡,却天生有着一副美人胚子的玉面,瞪着男子,眉眼之间竟隐约生出了几分妖柔,一颦一蹙皆显媚骨,宛若初春新枝上的花苞,柔弱又惹人心生爱怜,仿佛她一笑便可一揽风月。
多好,年岁尚幼便有这般姿色,她母亲那不得美得不可方物啊,啧啧,真是便宜了这糟老头。
男子暗自啧啧称奇,有意无意看向侧屋,心想,这顾医师到底使用了何种卑鄙的手段才能追到如此漂亮的女孩的母亲。
“小卡?”女孩狐疑盯着男子。
“没错,不喜欢也可以叫我卡子。”卡索克笑得热情,一边回答一边跟着女孩视线迂回,挡着身后的桌面。
他可不能被女孩发现自己偷喝了她父亲的酒,如若不然,以对方父亲的个性,没准会掏出刀来割了他的舌头。
女孩警惕之余,也仔细打量着眼前脸上有着狰狞十字伤痕的来路不明的男子。
对方一副军人着装,戴着一顶制式墨绿高帽,脑后金发如刺猬一般炸开来,内里着白衫,橘黄套衫,外套一件黄绿军袍。
男子身形健硕高挑,强大压迫浑然天成,潜在威胁指数极高。
见此,女孩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向后撤了几步,“我看你也不小啊?”
说时,女孩疑惑的目光朝卡索克身下扫了扫。
卡索克一顿,随后简单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你说我年纪?哈哈,我确实也不大。”
他抬手尴尬抓抓后脑勺,却无意间将腰间短枪露了出来。
女孩一见枪,顿时龇牙皱眉,猛退一步,狠瞪着卡索克,右手探向身后,左手依然抓着那只四脚小动物,“你有枪?我爹爹呐?”
“顾先生在那边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卡索克让开视线,浅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房门。
桌子与房门皆露在眼前,当女孩目光落到那把插在桌上的银质骨刀之上时,不由分说朝卡索克冲了过来,右手正握着什么东西,亮着一抹寒光,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她眨眼间就到了对方身前。
突然的一幕让卡索克愣了一瞬,无暇去猜测女孩的动机,紧接着他迅速侧过身。
一小片银光竖着在他身前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弧线离胸口不过两三厘米,简直险之又险。
女孩出手迅猛而且狠辣,明显奔着胸口要害之处。
可成年男子的反应速度岂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够媲美的,何况久经杀场的卡索克,愣了一秒才开始躲闪,如此极限的距离与时间,对他而言再轻松不过,没下意识掏枪已是胸怀慈悲之心。
但女孩却不这样认为,一次突袭没得逞,迅速转过身,蹬地猛跃而起,发丝飞扬,宛若魔女,右手握着武器横向一挥,寒光直逼卡索克脖颈。
银白刀光呈弧线划过,卡索克只是将上半身轻微后仰,身体宛如虚化的鬼魅,细丝般的锋芒像是直接穿透了他的脖颈,割在了空气上。
女孩的袭击依旧被卡索克从容避开,但这次她被对方趁机抓住了握着武器的右手,由于体型差距,右手被迫绷直,肩膀立刻传来轻微的撕扯感。
她怒目直瞪着对方,一边尝试挣脱一边吼道:“快放开我,你这混蛋!”
卡索克淡淡看了一眼女孩手中的武器,原来也是一把银质骨刀,做工与桌上那把如出一辙,只是相比之下,它更显小巧精致而已。
他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女孩右手纤弱的腕骨,对方一脱力,那小刀便要滑落,于是他眼疾手快将其夺走,望着女孩怒不可遏的小脸蛋,一时间有些茫然。
对方招招凶狠,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难道就因为偷喝了她父亲的酒?
为了一口酒杀人……有些……太没人性了吧!?
“你干嘛要偷袭我?”卡索克望着女孩,带着一丝歉意的笑。
女孩还在尝试挣脱右臂,不断蹬着地板,咬着后槽牙,嘴里骂骂咧咧,“你把我爹爹怎么了?快放开我,给我松手啊混蛋!”
骂归骂,闹归闹,她抓着那小动物的左手却不曾松手,还越抓越紧。
此刻那只小变色龙被死死捏着脖子,眼球凸得快从脑袋上掉下来,身上不停变化着颜色,四肢胡乱扑腾,尾部疯狂摆动。
估计它要是会说话,早在心中破口大骂——我干你八辈祖宗啊!
“我松手,你别胡来啊,你父亲好好的,就在那房间里。”卡索克指了指旁边房间。
女孩顺着对方手指看了一眼房门,乖巧点点头,以示同意。
卡索克这才安心松开手。
未料想,这女孩刚收回右手,目光瞬间一沉,微微后退,紧接着抬起右腿便朝卡索克要害而去,这一腿朴实无华,但却势大力沉,定要将对方鸡飞蛋打。
卡索克余光瞥见这一幕,惊得全身寒毛当场直立,以平生最快速度用膝盖猛夹住女孩的腿,这次无论对方说什么他也不会松开,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零度战士。
看着女孩那张因偷袭又未得逞而恼羞成怒,五官崩坏的小脸,卡索克心中一阵苦涩,又想到对方无耻野蛮的举动,脸色更是沉闷到了极点,“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不要这样粗鄙,这下三路的招式不适合你使用。”
“你管我!”女孩尝试蛮力挣脱,“爹爹说了,打不过就要攻其毫无防备的弱点,不必顾及手段有多恶劣,效果显着就行。”
“哼哼,这次你想都别想。”卡索克依旧死不松腿,眼中带着一丝冷笑。
就在他们僵持之际,旁边传来吱嘎尖锐木轴之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林探出头来,板着一张脸,扫了一眼桌旁举止怪异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怒意,“铃,安静会,爹爹正做实验呐。”
被叫铃的女孩看向顾林,脸上顿时变得乖巧起来,竟然向对方撒起娇来,“爹爹,我不是故意的,都怪他!”
说时,女孩气愤指着卡索克,委屈巴巴道:“我看见你的刀,以为你出事了,他还拿枪恐吓我,将我的小刀给抢去了。”
顾林阴冷扫了眼卡索克,目光不寒而栗。
卡索克被盯得身子下意识一缩,带着歉意陪笑,“顾先生,您误会,我真没动手,您女儿这般乖巧,我怎么能够呐,哈哈哈。”
他夹着的膝盖动了动,看向女孩,含糊其辞道:“你说是吧?”
“才不是,爹爹别听他瞎说。”女孩嘟着唇。
“好了好了,爹爹相信你。”顾林轻声安慰,简单一番察言观色,也能大致明白是什么情况。
自己这调皮的闺女看见陌生人就忍不住动手,之前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被她轻易放过,今天似乎也不例外。
他看向卡索克,肃颜嘱咐道:“你可悠着点,你死了没关系,我女儿若是少一根头发丝,你就等着我把你拽进这间房里,就这样,你俩好好相处,切记保持安静。”
说罢,顾林缓缓关上房门,咔哒一声,朝里上了锁。
卡索克愣愣看了眼那间房门紧闭的侧房,顿感头大。
玛德,这父女俩一个德行,比我还不讲人性!我这是进了土匪窝!万幸偷喝酒的事没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