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烧了。
她真的烧了。
七年的枷锁。七个字的屈辱。一张黄边的纸条。
全烧了。
祁同伟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了梁璐的头顶上。
力道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梁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这样……挺好的。”
梁璐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泪水掉下来。
“我周末去吕州看吴老师。你要不要去?”祁同伟问。
“去。”梁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给吴老师带那套《万历十五年》的批注本。她上次说想要。”
祁同伟点了点头。
窗外的夕阳落进来,照在书房的地板上。橘红色的光芒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那堆灰烬在夕阳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了。灰色的粉末融入了地毯的纹理中。
七年的跪。
好像真的烧没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梁璐做了一桌菜。
不是什么大菜。就是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红烧排骨,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祁同伟吃了两碗饭。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他前世没吃过梁璐做的饭。前世的梁璐从来不下厨。家里有保姆。
但这辈子的梁璐会做饭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的。也许是看了什么美食博主的视频。也许是上了什么烹饪课。也许是在他不在家的那些晚上她一个人练出来的。
“好吃吗?”梁璐问。
“好吃。”祁同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那下次我做糖醋的。”
“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很日常的、很普通的一顿饭。
但祁同伟知道这种”普通”有多不容易。
在前世他们连一顿安静的饭都吃不了。每次吃饭都要吵架。吵他跪得不够标准。吵他对梁家不够感恩。吵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那些争吵像是一把把刀子把他们的婚姻切得支离破碎。
这辈子没有那些争吵了。
因为梁璐觉醒了。
她不再用”跪”来控制他了。她不再用”梁家的恩情”来绑架他了。她把那张纸条烧了。把七年的枷锁烧了。把那个”施恩者”的身份也烧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
给丈夫做饭。等丈夫回家。周末一起去看望老师。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但祁同伟觉得这种普通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
吃完饭梁璐洗碗。祁同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比赛做蛋糕。做得一塌糊涂。奶油抹得到处都是。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祁同伟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个频道。
新闻频道。正在播国际新闻。
“尼日利亚总统今天访问中国,双方签署了一系列经贸合作协议……”
尼日利亚。
祁同伟想到了丁义珍。
丁义珍现在就在尼日利亚的拉各斯。他告诉侯亮平了。引渡函也在办了。但引渡这种事流程很长,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等丁义珍真正被引渡回来的时候,汉东的案子恐怕早就尘埃落定了。
所以丁义珍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瑞龙。
赵瑞龙周一晚上从蛇口偷渡去香港。而纪wei周日凌晨就会出手。时间差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
银行冻结。资产查封。边控启动。赵瑞龙在香港的离岸账户被冻结。他手里的现金变成废纸。他的同伙开始互相咬。
然后高育良会面临选择。
是跟赵家绑在一起还是跟赵家切割。
如果他选择切割,祁同伟可以帮他说两句话。让他体面地退休。不至于身败名裂。
如果他选择跟赵家绑在一起……
那就只能让田国富出手了。
祁同伟关上电视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五月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远处的京州城在夜色中灯火点点。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正在给赵瑞龙擦屁股。帮赵瑞龙转移资产。帮高育良遮掩罪行。帮梁家维持那点可怜的政治影响力。
他忙得像一条狗。
但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了一颗子弹。
在孤鹰岭的山顶上。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去你妈的老天爷。”
那是他前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辈子他不会说这句话了。
这辈子他要说的是另一句话。
“谢谢你,老天爷。谢谢你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是感恩。
是嘲讽。
是对命运的嘲讽。
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输我就输?你让我死我就死?
不。
这辈子我说了算。
祁同伟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夜来香的味道。从楼下的小区花园里飘上来的。甜腻的芬芳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同伟。”梁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
梁璐站在阳台的推拉门旁边。她换了一件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
“喝茶吗?普洱。我泡的。”
祁同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十年的普洱。醇厚回甘。
“谢谢。”
梁璐走到阳台的栏杆旁边跟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夜景。
“同伟,”梁璐忽然说。“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茶杯想了想。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梁璐的声音很轻。“不是以前那种过法。是新的过法。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周末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出去走走。不用跪。不用闹。不用假装恩爱。就是……搭个伴。”
搭个伴。
这三个字说得很实在。
不是爱情。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但也不仅仅是利益。因为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已经随着梁群峰的退休和祁同伟的崛起而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搭个伴。
就是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决定不再互相折磨,而是和平共处。
“可以。”祁同伟说。
梁璐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她端起茶杯跟祁同伟碰了一下。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在夜风中那声响很快就被吞没了。但它代表的那个约定却留了下来。
周二下午两点,祁同伟开车驶入了吕州市区。
吕州是汉东省的第二大城市。经济总量仅次于京州。高育良在当省wei副书ji之前是吕州市wei书ji。他在吕州经营了八年,根基深厚。
高育良的老宅在吕州老城区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外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祁同伟把车停在院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后腰又开始疼了。今天换了新的膏药但效果不太好。可能是走路走多了,膏药的边缘有些松动。
他扶了扶后腰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高育良坐在石凳上看报纸。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是一个儒雅的学者型官员。
但祁同伟知道这副儒雅的外表下面藏着什么。
“老师。”祁同伟走上前去。
“同伟来了。坐。”高育良放下报纸摘下眼镜。他的笑容很温和。是那种老师见到得意门生时候的标准笑容。
但祁同伟注意到了他眼底的疲惫。眼袋比上周重了。嘴唇也有些干裂。这说明他最近睡得不好。
一个睡得不好的人意味着他在焦虑。
一个焦虑的人意味着他在面临选择。
高育良在给祁同伟倒茶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赶紧用纸巾擦了擦。
“老了。手不稳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同伟,”高育良放下茶壶,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谈。”
“您说。”
“到书房谈。”
高育良站起身来领着祁同伟走进了屋里。
书房在二楼。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面墙是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从马列经典到中外历史到法律文献,品类齐全。书架的最高一层放着一排线装古籍,那是高育良的收藏。
书桌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文件。
书房里没有别人。
高育良关上门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祁同伟面前。
“同伟,赵书ji那边说了。吕州码头的锅,你顶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祁同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顶锅。
这是官场上最古老也最常见的操作之一。上级犯了事让下级去顶。下级承担了责任上级就可以脱身。作为交换上级会保下级的待遇和前途。
“赵家保你退休待遇。”高育良继续说。“副省级是没指望了。但能安度晚年。你今年四十八,退下来还能活三四十年。国家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