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的吱呀声从清晨响到日上三竿，就没停过。
张建国一早就守在晒谷场，提前跟黄三定好了排号规矩，按登记顺序磨粮，谁也不许插队。
他搬了张桌子放在磨盘旁，帮着登记、搬粮食，手里的活就没闲过。
黄三攥着皱巴巴的作业本，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写着名字，眼睛瞪得溜圆。连杨雄想插个队先磨玉米面，都被他硬邦邦怼了回去。
杨雄撇撇嘴：“黄村长哟，上次把石磨搞坏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黄三脖子一梗：“上次是上次，定好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张建国笑着拍了拍杨雄的肩膀：“别急，也就多等半个时辰。我刚看了，下一个就到你。”
杨雄嘿嘿笑了两声，乖乖站回了队伍里。众人都跟着笑，没人有怨言。
谁都知道，上次石磨坏了，是张建国连夜派赵凯跑了几十里山路去买主轴，才没耽误大家过年。
王大爷背着手在磨道边转悠，时不时摸一摸主轴、听听声响。
张建国挽着袖子，正和两个小伙子一起推磨，几百斤的石磨在他手里转得稳稳的。雪白的豆浆顺着磨道流进木桶，浓郁的豆香飘得老远。
第一个磨完的是李奶奶家。张建国亲自把装满豆浆的木桶扛到临时草棚，又帮着烧火。
李奶奶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心疼地说：“建国啊，歇会儿吧。你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张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没事李奶奶，我年轻，力气足。您年纪大了，这些重活别沾手，交给我们就行。”
他看着棚子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正在忙活，转头对刘小玲说：
“小玲，我跟你说的事安排好了吗？村里还有三家五保户和五户缺劳力的人家，你带着姐妹们帮他们把豆腐和年糕都做好，别让他们自己动手。”
刘小玲点了点头：“放心吧建国哥，都安排好了。柴火和锅具我也都备齐了，保证天黑之前都能弄完。”
正说着，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皱着眉说：“小玲嫂子，我这豆腐怎么又点老了？”
刘小玲刚要过去，张建国先走了过去，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卤水：
“卤水加太多了，而且你搅得太快了。你看，要这样，一点一点滴，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看到豆浆刚结块就停。”
他示范着点了小半锅，不一会儿就浮起了一朵朵白嫩的豆腐花。
年轻媳妇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建国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张建国笑了笑：“以前在家常做，熟能生巧罢了。”
李奶奶在旁边笑着补充：“不光会做，建国做的豆腐比镇上豆腐坊的还好吃呢。”
棚子里的妇女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格外热闹。
凌晨三点就来排队的黄三，靠在草垛上睡着了。
几个早起的孩子偷偷拿了炭笔，在他脸上画了两道黑胡子，额头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张建国第一个看到，忍不住笑出了声。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哄堂大笑。
黄三被笑声吵醒，迷迷糊糊摸了摸脸，一手黑炭。他立刻明白过来，嗷的一声跳起来：“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跑开，黄三撸起袖子就追。
张建国笑着拉住他：“行了行了，别追了。孩子们跟你闹着玩呢，快去洗把脸，该轮到你磨年糕了。”
黄三抹了一把脸，越抹越黑，活像个黑旋风李逵。他瞪着远处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们，气呼呼地说：“等我抓到你们，非打你们屁股不可！”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一点怒气都没有。
快到中午，队伍末尾来了几个背着布袋子的陌生人，神色焦急地站在晒谷场边不敢过来。
张建国一眼就看到了，主动走了过去：“你们是哪个村的？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是隔壁村的。我们村的石磨上周坏了，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
“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的黄豆和糯米都磨不了，听说你们村的石磨修好了，想求你们帮帮忙，我们愿意出双倍的加工费。”
张建国沉吟了一下，招手把黄三和王大爷叫了过来。
“你们看这事怎么办？”
黄三挠了挠头：“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应该的。就是得排到咱们本村的后面，不能让咱们村的人等着。”
王大爷点了点头：“黄三说得对。加工费不用双倍，就象征性收一点，一斤粮食一分钱，够买机油和螺丝就行。”
张建国拍板：“就这么定了。你们把粮食放在队伍最后，等本村的磨完了就给你们磨。要是不着急，也可以明天再来。”
那几个村民千恩万谢，一个劲地说赵家村的人厚道。他们把粮食放下，还主动帮着推磨、搬木桶，一点都不见外。
傍晚时分，本村的粮食差不多都磨完了。张建国、黄三和王大爷坐在火堆边烤红薯，看着还在转动的石磨。
黄三啃了一口红薯，含糊地说：“建国哥，今天李家坳的人来，我才发现这石磨这么抢手。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村的人来。”
王大爷吸了一口烟：“是啊。可这老石磨全靠人力推，太慢了，一天下来也磨不了多少。”
张建国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酝酿了一天的想法：
“我打算开春之后，咱们村办个正式的磨房。”
“用石灰厂的利润买一台电动磨面机，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磨房归集体所有，收的加工费除去成本，一半留作磨房维护和工人工资，另一半年底全村分红。”
他顿了顿，继续说：
“工人就从村里的困难户里选，每个月发固定工资。这样既能方便周边村子，又能给咱们村增加收入，还能解决几户人家的生计问题。”
黄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本来就是村长，有利于村里发展的事情，他肯定第一个赞成：
“这主意太好了！建国你太有想法了！到时候我来当磨房管理员，保证把磨房管得井井有条，一颗粮食都不会少。”
天色渐暗，李家坳的最后一袋粮食磨完了。他们千恩万谢地付了加工费离开，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赵凯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建国哥，今天来了不少外村的人，我去村口巡逻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建国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注意安全。要是遇到陌生人，别跟他们起冲突，先回来告诉我。”
赵凯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村口。
刚走到老槐树下，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时，一个瘦高的人影，背着鼓鼓囊囊的旧包袱，一瘸一拐地从山坳里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最后一点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