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轻轻叩响两声,脚步声跟着进到院子里。
柳医生背着帆布药箱,步子走得匆忙,黄海跟在他身侧,进门便停在廊下。
他方才见情况紧迫,没等张建国动身,便直接跑到卫生院找人,把柳医生请了过来。
“建国哥,我把柳大夫请过来了。”黄海隔着房门低声说了一句。
张建国听见声音,回身走到屋门口,伸手把房门拉开大半。
屋内光线柔和,窗纸滤掉外面刺目的日光,张元顺平躺在床上,只能浅浅侧着身子,不敢大幅度翻动,稍有挪动,眉宇间便掠过一丝痛感。
柳医生进到屋内,先把药箱放在床边的木凳上,没有立刻上手检查。他拉过一旁的矮凳坐下,目光落在张元顺身上。
“元顺老哥,现在是什么感受,你只管照实说就好。”
张元顺半靠在枕头上,不敢完全平躺,腰下面只能垫着一层薄褥。
他之前一直硬扛,此刻见到大夫,也不再刻意遮掩。
“不动的时候还好,稍微翻身、想坐起来,后腰那块就扯着疼。天阴的时候发酸发硬,这两天忙活得多,疼得实在扛不住。”
说话的时候,他尽量放轻身体,连肩膀都不敢大幅度转动,一举一动都透着拘谨难受。
柳医生点点头,伸手示意张建国帮忙,小心把被褥掀开一点。
他指尖轻轻按压腰侧几处位置,每按一处,便观察张元顺的反应。
只要触碰到摔伤淤堵的那片区域,张元顺便会下意识吸气,身子微微绷紧,眉头瞬间皱起。
“这里是不是痛感最重?”柳医生问道。
张元顺缓缓点头。
“骨头没事,你这就是之前摔了一下,腰上磕出了内伤。”
“当时摔完没好好歇着,后面天天干活、弯腰用力,反反复复拉扯,里面的淤气散不开,时间久了就熬成了老劳损。”
“你这身子就是累出来的毛病,最怕反复折腾,再上山爬坡、干重活,只会越拖越重。”
柳医生收回手,把被褥重新盖好,不让腰腹受风着凉。
他打开帆布药箱,从中取出几包用纸包好的草药,又拿出一小罐外用的药酒。
“这几包草药早晚煎一碗,帮你活血化瘀,这罐药酒每天揉一遍疼的地方,轻轻搓热就行,别使劲按。”
“最关键就是静养,这一个月别出力、别爬坡、少弯腰,能躺着就多躺着,别再逞强忙活。”
柳医生把用法一条条交代明白,反复叮嘱休养禁忌。
他太了解村里老人的性子,个个闲不住,身上有点小毛病总爱硬扛,好了一点就忍不住下地干活,最容易旧伤复发。
张建国站在一旁,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接过药包和药酒,整齐摆放在靠墙的柜子上,稳妥收好。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这些规矩我记牢了,我盯着他好好养,绝不让他再偷偷忙活。”
“都是乡里乡亲,谈不上辛苦。”柳医生合上药箱,“安心养着,按时用药,慢慢就能缓过来。要是疼得不见轻,随时让人喊我。”
说完,柳医生拎起药箱准备离开。张建国想起身相送,被柳医生抬手拦住,让他安心在家照看老人。
随后黄海陪着柳医生悄悄离开院子,不打扰屋内静养。
屋里只剩父子二人,瞬间安静下来。
张元顺躺在床上,浑身松弛下来,腰上持续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
听了大夫的话,他心里也明白,这回真不是简简单单累着的小毛病。
可他勤快了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闲不住。骤然间被叮嘱彻底静养、什么活都不能干,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
他低声叹了句:“哪有那么娇气,我看就是久不活动、身子僵了。歇个几天,缓过来就能下地,哪用得着躺那么久。”
一辈子种地务农,磕磕碰碰、腰酸背痛都是常事,他向来都是忍一忍、扛一扛就过去,从没特意静养调理过。
张建国坐到床边,语气平和耐心。
“大夫看得准,你这是摔出来的旧底子,不是普通累着。现在不彻底养好,以后每逢刮风下雨、换季降温,腰就会疼,年年遭罪。”
“家里、村里所有事都有人顶着,不用你操心半点,你就踏踏实实养身子就行。”
张元顺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犟嘴反驳。
院子外面,依旧安安静静。
杨雄、黄三、宋莹几人全都守在院门外,没人进门喧哗打扰。几个人靠着院墙,低声对接村里的各项事务。
路过的村民听说张元顺养病,也只是远远问两句情况,得知已经看过大夫、对症用药,便放心离开,从不贸然进门打扰。
全村人都默契十足,既真心挂念,又懂得分寸,把安静和清闲全都留给张家。
张建国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
听着墙外几人有条不紊对接工作的声音,心里格外踏实。
早些年的赵家村,人心涣散,各家自扫门前雪。谁家遇着难处,大多只能自己硬扛,没人伸手帮衬。
这几年他带着全村踏实发展,让家家户户都得了实惠、稳了收入,人心彻底聚在了一起。
如今谁家有难处,全村主动搭手、默默分担,不用开口求助,所有人都自觉帮忙兜底。
他回头看向床上面色舒缓不少的父亲。
“你安心歇着,我就在外屋坐着。哪里不舒服,随时喊我。”
张元顺微微闭眼,轻轻应了一声。
张建国走到堂屋坐下,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草药,准备稍后生火熬药。
没坐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黄三压低动静,站在门槛外,没有往屋里多走一步。
“建国,村里所有工作我们都理顺、安排到位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安心照顾叔,村里的事我们全都兜得住,不会出任何纰漏。真遇到拿不准的事,我们再来找你商量。”
张建国起身走到门口,看着稳重靠谱的黄三,心里暖意十足。
“辛苦你们几个了。”
黄三摇摇头,神色朴实真诚:“你从前事事冲在前头,为全村人忙活。现在你家里需要静心照顾老人,我们自然得把担子接过来,这都是应该的。”
说完,黄三不再多留,轻手轻脚转身离开。
堂屋里一片安静,卧房里只剩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院外的村子照常运转,大小事务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在用最朴实、最本分的方式,默默替张建国分担压力,替这个家撑起一片安稳。
张建国抬眼望向门外。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铺满整条村道,村口屋舍连绵、炊烟静谧。
曾经一盘散沙的村子,如今拧成了一股绳。
他平日为全村挡风遮雨,如今他家中遇小事,全村人便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扛起所有琐碎与忙碌。
风从院外轻轻吹进来,扫过庭院,一片安宁温热。
这一刻,张建国心里无比笃定。
他守住了村子,而全村人,也稳稳守住了他。